十六盎司·

[伪装者][楼诚] 江河万里

恋爱脑与乌托邦:

别问时间线,别算年龄,我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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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收到明楼的回信,是1934年东正教瞻礼日后的傍晚。


信是隔壁总参学院的新一期学生辗转捎给他的,那日无风无雨,气温很低。明诚抱着一本注释版《制胜的科学》匆匆跑到校门口取信,又小跑回去资料室———天色已黑,离夜训集合时间不到三十分钟。


他一到灯下就拆信,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一纸重量。很薄的一张纸,字体横展停匀,熟悉入骨。信里讲他已回到巴黎,事情千头万绪。末尾借了一句顾炎武:“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明楼从小练赵体,他说赵体讲究藏露。明诚那时候只有十多岁,还不太懂这些,却会记明楼的每一句话。他们还在上海,生活在大房子里。明楼难得闲在家里的晚上,会抽一支毛笔,铺开纸,写一副字。明诚就在明楼书房里耗着,明楼把最亮的地灯拿给他读书。漫长的时间里,他俩谁也不出动静,声音全在窗外。


明楼是个渡江海却静无声的人。明诚十岁开始就生长在这静里,小时候只能觉出静,而慢慢长大,就看到了江海。


他看一遍信,认真折好,夹到书里,想了想又摸出来,叠进上衣口袋。




伏龙芝建在涅瓦河一公里外,寒冬时难觉,但夏天夜里能闻到河水的清气,他前年11月入校,已经在圣彼得堡生活了1年9个月零11天,学制两年,时间已近尾声。


这应该是他离开明楼最长久的一次,长久到他开始意识到这种长久,并接受这种长久带给自己的折磨。生活本身对明诚来说是规矩而游刃有余的——他已经能够熟练的掌握俄文,二十多岁的年轻身体,四肢强健思维敏捷,他是个优秀的学生。


而折磨是精神上的。


他到了圣彼得堡,给明楼写过三封信,三封都有去无回。一封寄往巴黎的住所。明楼在巴黎大学附近买了一栋两层的独楼,他们在那里住了四年有余,几乎成了第二个家。


第二封寄往上海,写的地址是明楼常去的一家新知书店。大姐并不知道他们在外几年作了多少风浪,明诚不敢寄回家。


还有一封寄往广州的组织联络站——那是他跟明楼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天兵荒马乱,开会到半夜,明楼接到指令,第二日必须返回法国。而明诚则要和同期的三个学生一起,坐船北上,经上海转海参崴,然后火车去圣彼得堡。


他们找了一家珠江河里打茶围的船店,坐了几个钟头。明楼自己点了一颗烟,却给明诚点一份马蹄糕——他总还把他当成半个孩子。


横亘在他们面前是如此庞大的人生和家国变动,明楼面色疲惫,但眼神和七八年前书房里写字时并没有什么区别,他递给明诚一本新册子,是瞿秋白写的反思1927年广州起义的文章———最近大家都在谈论。临走的时候手轻轻压在明诚的头顶,说了一句“难得一别,终有一别,照顾好自己。”


明诚觉得很难过,勇敢又难过。




精神折磨严重的时候,他总会想之前的事情。


明楼爱自在,来法国之后更加不约束明诚。他总说你要自己渡一下河,才能懂深浅。明诚慢慢就独立一些,更独立一些,他看了很多书,参加很多聚会,从《形而上学日记》读到《哥达纲领批判》,囫囵吞枣又略知一二。那三四年的生活,像树长马跑,蓬勃又自由。


明楼去别的城市总会带着他,一个学期掐头去尾,迟到早退,他们都旷了不少课程。明诚觉得明楼志不在此,可是明楼的志在哪里,那时候他还摸不准。


有一次明诚鬼使神差,跑到巴黎大学混进教室听明楼的经济学课程,他隔着几排桌椅,挑了一个明楼正背面的位置坐下。明楼上课居然是不记笔记的,他只听课。


明诚本想就看一眼,然后装作没来过。但是他太显眼了,十七八岁的中国孩子,藏到哪里都没用,明楼看到他,从容不迫的把他抓到自己身边。


“你下次再跟着我,我就要逃了。”回到住的地方,明楼脱了大衣,坐进沙发里。


明诚没理他。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很熟悉明楼的套路。明楼说这话是得意的,居高临下的,怎么接都输,不如不接。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明楼慢条斯理没完没了。


明诚还是不理,他换下拖鞋,抱着书作势要上楼。他故意从明楼身边走过----理所当然被对方拎住了衣领。


“聊两句。”


“不想聊。”


“交流有助于增进主体之间的了解,而在这间屋子里,我们互为主体,”明楼笑眯眯的,“你最近在干吗?”


明诚如愿以偿被他拎到身边坐,对方的上半身倾过来,摆出了真挚畅谈的姿势——明楼身上特别的气味把他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绝大多数时候,亲昵是默契,没有你情我愿,哪儿来的亲密无间。


“看书。”明诚说实话。


“看什么书?”明楼抽出明诚手里的书,那是一本拉维尼的《古今诗集》,他翻看目录,饶有兴趣的读那些题目,说“你原来爱象征主义。”


明诚不说话,这是很微妙的一个时刻,他们一心一意端详彼此,心无旁骛。


好在明楼很快就放过了他,他靠了回去,留出了距离。他翻了一首诗,念出声来。


明楼讲法语,声音低沉柔和,动听又陌生。





明诚很少见明楼跟人争吵,大约只有一次。


1931年他们去巴黎沙龙会展,碰到留学诗社的中国学生,在一副临摹的《自由引导人民》下面讨论旧体诗,明诚自己是爱诗的,就停下听了两句。明楼难得没有催促他,停下来陪着他一起听。


大家刚刚讲到“钟声已与人俱寂,袖手危阑露满身”,明诚对诗句的敏感像是骨子里生的,他不知道这谁写的,只觉得这两句阴丧无骨气,非常不合他心意,厌烦情绪一升,就基本上没了兴趣。他看了一眼明楼,对方抱着胳膊在一旁,面色如常,可眼睛是冷的。


明诚对明楼摇摇头,意思是我不想听了。


明楼却不走,他居然找了一张椅子,在人群里坐了下来。明诚低声叫了一声大哥,明楼不理,只是握了他的手腕,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很快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明楼太招人耳目———他眉眼锐而俊,衬衣穿得周正,皮鞋锃亮,手腕系着一块银表———摆明是个富家少爷。


“你知道这诗谁作的?”明楼问明诚,他声音沉,落地有声。


这么多人看着,明诚倒是不慌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明楼笑了笑,可他笑的冷,“那你喜欢吗?”


明诚在两句话里就懂了明楼的情绪,他要自己帮他砸这个场子。


“气不正,不喜欢。”明诚口齿清晰。


“拼将诗意媚公卿啊,”明楼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眯着眼睛扫了周围一圈,“汪兆铭也是来过巴黎的人,写了八首古近体,还不入我弟弟的眼睛,你们在这里吹捧,也不怕辱没了这幅画。”


后来很多年,明诚在刀光剑影里游刃有余,可他一直记得这件事。那是他第一次从明楼身上看到刀气,他本以为自己会畏惧,可明楼在众目睽睽下始终握着自己的手腕,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让人心安。





明诚在伏龙芝结束训练,已经是东正教旧历年的年尾。他从圣彼得堡坐火车穿西伯利亚,然后转飞机到马赛,明楼来接他。


他在几千万里的高空睡了一天,才见到明楼。


明楼瘦了一些,穿着灰色的长风衣。明诚叫一声大哥,他们拥抱了一下,他已经跟明楼一样高了。明楼身上暖,而明诚心中平静————他终于回到了他身边,长久的精神折磨让他意志坚硬如铁,可最后还是只有这一条生路。 


他们回到巴黎,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明诚停车的时候,莫名觉得住的房子都老了一些。


晚饭煮了汤,明诚煮的————明楼大少爷从来不做饭,接风洗尘也不做,过多少年都是一样的。


“手艺长进了,你们还训练这个?”明楼喝着汤,盯着明诚看。明诚也瘦了一些,但面色沉静,已经不是孩子了。


“是你太久不见我,要求降低了。”明诚笑了笑。


他们隔着两年的时间看着彼此,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这两年你在哪里?”明诚问他。


“在很多地方,”明楼答。


“你都不回我信。”


明诚说完这句话有点后悔,但是说都说了,再藏也不可能。明楼在桌子对面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明诚只好低头喝汤。


他以前信那句冷到人间富贵家,可此时此刻,暖灯笼在头顶上,明诚感觉到这些缓缓的浸入他,竟驱逐了沉积在身体里的寒气。


明楼捏着勺子,慢慢把这两年的局势变化讲给他听。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明诚问。


明楼突然讳莫如深的笑了一下。他盯着明诚的眼睛,说:“先问你一个问题。”



1934年底,巴黎的旧宅里,明楼问了明诚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如此的荒谬,以至于很多年后,他都有点回忆不清当时的具体情景了。那应该是一个拆骨见心的问题,好像漫长的相伴,都只是十岁那年开始的一个梦。



明楼问明诚,《隐公四年》里讲过一个故事,石碏杀子,说国之大逆,不可不除,你觉得呢?


“这是组织的测试?”大概过了几千几百年的时间,明诚回答。


“当然不是测试,就是个问题。”明楼微笑着说。


“我没有儿子。”


“但你有兄长。”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你接下来工作的前提,当然只是一个假设......”


“说到底你还是要试我。”明诚打断他。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你,”明楼还在笑,“用不着试。”


“这个假设不成立”明诚面无表情。


“是你恐惧面对它。”


“我不惧任何事情,包括死。”明诚有点恼怒了,他情绪难控,心缩成刺猬。


“慷慨赴死容易,”明楼认真的说,“选择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要舍弃你舍不掉的......我要拿最残忍的来为难你,也要拿最残忍的来为难我自己,这是心理准备。”


这话太露了,明诚一下子就明白了明楼的意思,两个人只能沉默如金。


明诚忽然想起来,他刚到明家的时候,睡在明楼房间里,疑虑和陌生让他彻夜难眠。他不信明楼,恭敬又怕,内心森严壁垒。


究竟是怎么跟这个人一起走到这一步的呢?交付生死,交付软肋,交付自我意识尊严和难以启齿的爱欲情思。


明诚放下碗,站起来要走。明楼眼疾手快,抓了他的肩膀,把他扯转回来。


明楼总说自由和性爱本质是类似的,在炽烈中获得快感,在冲突里体会痛苦。而明诚觉得痛苦与快感是相同的————他被明楼箍住,压到墙边,柜子,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上,明楼是那么从容的人,可他的身体灼热如火,亲吻像疾风暴雨,逼迫明诚只能还以疾风暴雨。



1936丙子闰年,明诚单独回了一趟广州,国民政府正在酝酿迁都重庆,他转好了组织材料,多出来的一个下午,鬼使神差,他想起了四年前那份甜又涩的马蹄糕,就去了一趟珠江河。可战乱人无根,他没找到那家船店。


过去的世界在坍塌,明诚站在水边,江河万里。前面的路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慌张。他想起明楼在这里跟他说“终有一别”,那时候他依恋他,现在却想,“终”这个字其实是很悲观的,带了一些无奈情绪,可又有意志,好像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离明楼似乎近了一些,但是又模糊不定。


转过头来第二年,明台来到了巴黎。住了两个月,又跑去图尔,明楼无人可骂,只能拐着弯冲明诚发脾气,明诚理都不理,饭做好就躲出门。两个人一起走出这么远,可吵架还是那个样子。


最后还是明诚去了趟图尔,把小崽子拎回了巴黎。


回来的火车上,明台百无聊赖翻明诚的钱包。明诚也不管他,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看一本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五日出版的《逸经》杂志,上面刊了一篇《多余的话》——这文是明楼看过的,却从不跟人讨论。


明台从钱包里翻出一张黑白色的照片,照片里没有人,是一间旧房子,门闭着,砖墙乌蒙蒙,看不请周围是什么样子。


“这是哪儿?我怎么没见过?”明台问他。


“我十岁以前住的地方。”明诚淡淡的回答,明楼教他背的第一首诗是雪谗,神靡遁响,鬼无逃形,他并不隐藏自己的过去。


“留着它干嘛?”明台不理解,“都过去了。”


明诚没回答,他还在想文章里的那句话——去克服一切种种“异己的”意识以至最微细的“异己的”情感——这是很荒谬的,可又是真切的。


“阿诚哥....”明台拉着长腔突然问他,“你跟大哥天天在一起,不烦吗?”


明诚笑了一下,他笑得好看,又很温柔,这温柔就是回答。



1938年冬天,他们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莫尼诺第二国际儿童院给明楼寄了一封信,那是共产国际的一份文件。他们把这份文件读完,销毁。


重庆政府也在差不多同一个时间明目张胆的给巴黎大学明楼的办公室里发了一份电报,披着政府公文的面子,里子是一纸调令。


他们终于要回家了。



那天晚上巴黎暴雨,他们两个促膝而谈。风雨在外,屋里只有孤灯一盏。


“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明楼笑了笑,他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一点好看的皱纹。


“没关系。”明诚回答他,“去哪里都一样。”


“唯心主义,不客观。”


“我想得开。”


“想的开不是好事。”明楼笑了笑。


“想到底,就不怕了。”明诚说的很明白。


“不畏苦?不求生?”明楼问他。


“是。”明诚很简单的回答,他二十七八岁,身体强健,心跳有力,耳聪目明,英勇无畏,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问你的问题?”明楼突然笑了。


“记得。”明诚也笑了,“大哥要听答案吗?”


“不用,模糊性是智慧固有的美德,说出来就错了,”明楼摇了摇头,他露出一点温柔又坦然的神色看着明诚,是千万屏障后面的旧日面容,“而且我也不敢听你的答案,这是我的怯懦。”


明诚突然觉得他在这一瞬间,真正的理解了明楼。


       


   


其实他早就有了答案,他曾经为自己的答案感到悲伤,好像对爱欲做了的妥协,可这答案又是任由拷问怎么都不变的,妥协就变得像信仰一样坚硬如铁。可能是因为十八年前他就死过一次,那孩子耻辱又不堪的一切他都不太记得了,他有新的轮廓,肌体,呼吸,独立又理性,可明楼长在他的骨血里。


他始终是他最深刻的爱,是他的起点和终点,是他的沉沦和救赎,是他的怯懦和勇气,是他的桎梏和自由。 




1939年他们途径香港返回上海。


1939年的孤岛,夜色如幕。明诚开着车,载着明楼,从日占区慢慢开回家。他突然想起杜甫写过“永夜月同孤”,国破山河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可月如吊灯,稀薄无用。


这是孤绝的境地,两个人却有力量,哪怕没有希望,仍向前方。

[伪装者][楼诚] 绝望的浪漫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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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明楼回上海做手术。


在这次手术之前,他已经动过三次刀子,其中有一次异常凶险,他在南京老虎桥监狱被提出,迁到扬州一家普通的地区医院,在零下七八摄氏度里,切掉了三分之一个肝脏,铺盖还是锦云在上海的故友的孩子帮他收拾的。他年轻的时候出生入死,老了也出生入死,什么都不能打败他,人不能,天也不能。


人刚强到这样的地步,已经不合情理。他下了火车,逢暴雨。“人生七十鬼为邻”,可他神色严峻,手提雨伞,不颓不屈。



他无家可回————明家旧宅早就拆的只剩砖瓦。就算是屋檐囫囵,对明楼其实根本没意义。家这个概念,在几十年前就被消解了。以前在法国读书的时候,明诚喜欢象征主义的诗,总是随身带着一本《敦请远游》:这几乎是一语成谶了,他们真的一生都在远游,始终无家可回。


反右运动开始之前,明楼在北京短暂的工作了一年多,重拾旧业,在学校里做经济相关的研究,明诚则留在上海市政府工作。那时候来不及想念,新生活刚刚铺开一个桌角的风光,他们都是要做事的人。最后一次见面,是明诚来北京开会,明楼带着他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饭。对方衣冠楚楚,从自己的碗里抢走一只水饺,神情亲昵又得意,一把年纪笑得像个孩子,春光明媚,前途无量。


后来风向就变了,明楼的履历,怎么撇清都没用,罪案罄竹难书。他从那个时刻开始,就失掉了明诚的消息。十几年来。他曾经怀疑对方是不是不在了,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绝望。他在监狱里受折磨,又担心两个弟弟。一开始他还是居高临下的护雏心多一些,后来得知明台在南荒病故的消息,这就成了他生命里最根深蒂固又命悬一线的意志,只盼明诚命硬,盼他韬光养晦,盼他少受罪————明诚是他跟这个世界仅剩的唯一联系。



回到上海后,明楼先去医院办了手续,签字画押,然后去了上海市政档案处,他要查明诚的生死。


资料室都是年轻人,见明楼威严,就让他坐,给他端了茶,说档案不是随便调阅的,要上面开条子。


明楼记得这栋房子,以前他在上海的时候,这里是个有名的地方。那时候香港沦陷,从香港撤退的左翼文人很多来了上海,其中有些他的朋友。明楼不能把人领回家,就让明诚租了这个地方,方便大家论事。他记得明诚把这个三层的楼叫“流孤堂”,取“流水绕孤村”的意思。明诚那时候还是少年,总跟在自己身边,像初升太阳。衰老之后记忆如迷宫,但是人是清楚的,明楼知道明诚就在这记忆里面。


明楼说我不翻档案,就问个人。



明诚当年在上海市信托局,职位不低,打听起来容易。明楼被请进了一间办公室,听了一个故事。


故事其实很不完整,掐头去尾也就只有一年多的事情。明诚曾在一九五九年五月只身北上,但那时候明楼已经在押去南京的途中,他只好又返回来。但回来之后情况更恶劣,他跟明楼的关系,断骨连筋,脱不了干系。转过来八月,他还能在批斗会上说一些话。可到了九月,吉普车直接开进信托局,把人押走了。然后就是搜查,翻箱倒柜,明诚写过的东西,包括他的日记,闲着无事翻译的诗稿,全部搜走。


之后就没人见过他,据说关了一些年,后来又被提出来审,明诚太硬,审的过程里对他使了很多残忍手段,只是要他写一点明楼的揭发材料,可明诚一直到死,一个字都没写。



明楼很平静,他带着金丝眼镜,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沉默了一两分钟后问,他有没有留下东西?


对方出去了半个多钟头,回来时递给明楼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枚钥匙。说是明诚生前穿的衣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枚钥匙,可没人知道这钥匙能开哪个箱子。


明楼又问,知道他埋在哪里吗。那人摇摇头,只说应该在某一处公墓。但是坟场这么多,时间太久,管理又乱,是真的找不到了。


明楼还是道了谢,捏了那枚钥匙,孤立无援,慢慢的走下楼去。有人接他去医院,他想了想,随波逐流,也就是这样了。


生死大限终究是无法跨过的,他从冰天雪地里活过来,刀枪棍棒下活过来,侮辱践踏里活过来,可他终于丢了最后的力气。


那晚的手术不成功,他甚至没留下一句话,仿佛剑入大海,终无痕迹。


治丧委员会收拾明楼遗物的时候,捡了那枚钥匙。有人认出那是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钥匙,他们如获至宝,轮番尝试,终于找到了那个保险箱,可箱子里无金银,只有一幅画。他们拆了画框,里面没有夹着信,也没有夹什么书稿文字,于是很失望。


只是一幅画而已,小笔小触,层次感弱,色彩明艳。画里有树林,树边有房子,看上去只是千万年时间洪流里,最普通的一个地方。

[伪装者][楼诚] 江北之墟 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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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家真心,更得太慢,心有愧疚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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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明诚道别出门的时候,夜已经沉下来了。他转头向右,转了两个街角,离钱芥尘的房子已经很远了。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明诚熟练的坐进驾驶座,郭骑云跟了上去。


他本以为对方会等自己——可是明诚开车灯,调转车头,嚣张跋扈,撇下他扬长而去。


 


八月初,北方的硝烟弥漫,法租界也无法歌舞升平。霞飞路路灯稀薄,隔着几十丈才亮一盏,华界涌入大量避难者,他们拥在街头巷尾,尘土腥气,风雨欲来。郭骑云只好回去等命令,那夜没有命令。


 


明诚的到来让郭骑云觉得不踏实,社里有一个说法,说命悬一线,意思就是一条线是一条命,他跟明诚不是一条线,心里有很多防备。


 


郭骑云再次见到明诚,已经是八月十日的傍晚,虹口机场死了两个日本人,满城剑拔弩张,对方敲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执行任务。”这是明诚对郭骑云说的第一句话,


对方亮出了军事委员会的证件,郭骑云只能跟着他走。


 


 


任务很简单,跟一个情报贩子接头。人在报会里,只能那里见。上海的报馆特别多,派报公会两周开一次,地址在三马路的绸业大楼。这个消息是那一天钱芥尘放给明诚的,明诚打扮了一下,穿了灰衬衣,带了一块普通的手表,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是像模像样的记者。


绸业大楼的厨子好,是无锡人,船菜做的很好吃,但是楼旧光暗,白天也亮着灯。


屋子里加上他们俩,一个十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凑桌吃饭,只有一个外国佬,乱糟糟的头发,在角落里埋着,打字机敲字。


饭吃得其乐融融,明诚笑眯眯的跟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聊天,介绍自己是《晶报》的新任记者——明诚竟然对上海的报业很熟悉,他讲起去年杜月笙亲自出面给《大公报》抹面的趣事,大家都哈哈而笑,而郭骑云听不懂,只能沉默的吃饭。


饭后道别的时候,明诚还笑眯眯的递上了名片——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印的名片。


其他人都走尽了,那个外国人却没走,在稀薄的灯下坐着,喝一杯红酒。


 


“来谈正事吧。”明诚摘了眼镜,坐到了那人对面。


对方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法语。


 


“他说什么,你来翻译。”明诚突然对郭骑云说。


郭骑云愣住了,明诚明明比自己在巴黎多住了十年,居然让他翻译法语————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会觉得对方在捉弄自己。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伪装。


 


郭骑云的法语不是很流畅,他磕磕巴巴的在中间翻译着,剩下两个人都皮里阳秋,话留三分。


对方给了一个价钱,说买日军报道部的内部消息没问题,但是要三十根金条。


“太贵了。”郭骑云吓了一跳。


“我只是个牵线人。”法国佬耸耸肩,“生意你们自己做。”


明诚倒是对价钱不置可否,他敲着桌面,对郭骑云说,“你跟他讲,我们只要信息源可靠。”


 


 


“你是国民政府的人?”临走的时候,法国人突然张口问明诚,用了蹩脚的汉语。


“我是养家糊口的人。”明诚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他似乎对明诚很感兴趣,“战争不可避免。”


“你又为什么不离开?”明诚反问。


“我有一个妻子。”对方语焉不详,又意味深长。


明诚已经站起来,又微微的弯下腰,看起来狡黠又真挚,说:“我有一个哥哥。”


 


 


三十根金条不是小数目,郭骑云一时想不到哪里去弄这笔钱。


但是明诚看上去有办法,他们从三马路顺车出来,穿过大世界,沿着豫园大道向东。明诚一路没说话,但轻车熟路,目的地清晰。


法租界东临黄埔江,风水好,住着有钱人家。路修得宽,车就越开越顺。


 


 


这是郭骑云头一次见识上海的大家族公馆:寝楼和厅堂分开,草坪很大,花木扶疏。明诚径直把车开进一家院子,停在大门口,郭骑云以为他要拜见什么人,就在车里等。明诚光明正大的走到门口,顺手搬弄了一下藤木架上的兰草盆,好像这是他自己家里的花盆。


公馆里门掩着,四面都没有人。郭骑云本以为他会敲门,然而他目瞪口呆的发现明诚掏出了钥匙,开了锁,还在门口换了一双便鞋————原来这真的是他自己家里的花盆。


郭骑云不由得再次打量这栋房子,白石墙黄铜灯玻璃窗,家里没人灯却亮着,仿佛电是不要钱的,外侧的楼梯都是实打实的硬木,雕着精细的花纹。他再一次想起当年暴雨里给明诚少爷拎箱子的往事,骂心平地而升。


 


 


不过郭骑云后来跟明家大小两位少爷打了不少交道,才知道明诚并不是真的少爷——至少他没有少爷脾气。但是明诚骄傲,这骄傲是一个稳妥的“个体性逻辑”,并不高高在上,而是生在土地里,根扎在一个牢固的地方——那时候还处于郭骑云的理解之外。


 


 


 


 


十一日晚,上海暴雨。


虹口区宝兴路有一间大一沙龙,邻近苏州河支流。法国佬中间牵线,最后还是约在日本人的地盘上。明诚倒是不怕,他装作是一个常年虹口区混的潮汕帮,做倒卖情报的买卖。他还从家里顺出来一套中式对襟,这套衣服大他一个号,他只能挽着裤脚袖口,倒也不难看。


 


“按照计划,我进去交易,你策应。”明诚嘱咐他,“这里是老鼠窝,小心别出动静。”


 


 


行动很顺利,明诚拿到了东西,他从楼上下来时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去喝了一杯花酒。


 


大一沙龙旁边是个剧院,剧院的格局是内堂外楼,灯都在回廊上——那天没有节目,里面是空的,明诚跟郭骑云本打算从这里撤离。然而郭骑云犯了致命的错误——他以为楼里无人,便点了一根烟——虹口区入夜禁灯火,这一点光,几乎就是目标了。


他听见不知道哪个角落有日本人叫嚷起来,慌张掐掉烟头,却也无济于事了。


 


千钧一发的瞬间,明诚突然塞给他一个小盒子,那是他今天得来的东西,低声说:“我来想办法,你按计划走,有人接。”


说完他就离开了,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郭骑云等日本兵被引开,从角落里翻出窗户,顺着外墙的管子溜下来,才发现树影里有一艘船。是苏州河里最常见的那种乌蓬船,这船位置停的特别隐秘,在楼里面只能看到暴雨中摇晃的枝叶。


船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长雨衣,雕像一样隐在黑暗里,隔着雨幕,郭骑云看不清对方的脸。他对郭骑云做了一个手势,意思让他赶紧滚进船舱。


郭骑云被雨水浇透了,他还惦记着楼里的明诚,可是这个人身上有威严,他不能不听。


 


雨越下越大,仿佛吴淞江都翻到了天上,倾河而下,而他们和这座城市,都要埋在这暴劣的大雨中。


 


郭骑云趴在船舱里,前面是油阀和机轮——这是一只改装过的船。他有点难过,他跟明诚谈不上朋友,充其量算半个战友,还腹诽过对方的本事——原来这才是他真的本事。


他向外看去,那个男人还立在那里,不动声色,好像在等什么时机。


 


明诚沿着外楼向上跑,一路跑一路开灯,剧院一共五层。最后灯火通明,在日占区浓稠黑暗里,像一个浪漫的孤注一掷。他惊动了宝兴路几乎所有的日本兵,包括沿河岸一边的,刀枪蜂拥而入,围得水泄不通,郭骑云完全不知道明诚想干什么,只觉得绝望——明诚亮灯的瞬间,大概就是做了牺牲的准备了,他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一条命。


 


 


就在明诚跑到顶楼的瞬间,郭骑云看见那个男人举起了枪,那是柄长狙击枪,之前藏在雨衣里,亮出来的瞬间,好像蟒蛇在黑夜里睁开了眼。


风雨越来越大,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下一个闪电竖劈开雨幕的刹那,借着光亮,男人扣动了扳机。


 


 


剧院背靠,明诚站在楼顶,加上台阶,大约离着水面有二十米的距离。


明诚在听见枪响的瞬间,毫不犹豫,背对江面,从楼上跳了下来。他甚至连头都没回——那是骨血里的信任,好像背后是他的家。


男人五枪灭了五盏灯,雷声掩盖了枪声,而这五盏灯在剧院同一侧,几乎就是一个视觉死角,楼里的人根本看不清明诚落水的位置。


 


明诚从水里钻出来,扳着船舷翻进船舱。郭骑云扳动手闸,乌篷船贴着水面,暴雨变成了温柔屏障,他们在黑暗里顺水推舟,无声的滑出虹口,前面就是苏州河。


男人随手将枪扔进舱底,摘了雨衣,把明诚拎起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又穿我的衣服。”


他声音好听,仿佛还是那年夏日广州的人间烟火。



[伪装者][楼诚] 江北之墟

恋爱脑与乌托邦:

 还是老问题,时间线乱,背景胡诌,不要算,不要当真。


这年头同人搞不过官粮,大家凑合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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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郭骑云连着三天偷摸进钱芥尘的书房找线索,仍然一无所获。


他一直觉得自己手段好,以前王天风讲郭骑云是“熟水鱼”,意思是他在方寸坑洼里能把事情做利索。王天风很少夸人,这话让郭骑云很得意。


可此时此刻,他完全无计可施。


 


 


他从法国回到上海三个月,上面单线连着王天风,下面管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个跟郭骑云一样,在洪公祠特训班呆过,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拿钱。谁也不知道上海的明天是什么样,反正军队里吃饭,仗是肯定要打的。


七月底的时候,他接到王天风的指令,让他杀两个人,这两人都是通日的情报贩子,面上是给《晶报》供稿的记者,参加过“赴日参观团”,经常出没虹口区的日军报道部。


郭骑云本来觉得这事手到擒来,然而他却扑了空,两个人像是提前得了信,狡兔入丛林,报社找不到,家里人去楼空。


1937年的上海滩,找人如同海里捞针,郭骑云在法租界的辣斐德路租了一间公寓的二楼,无从下手,只能每天翻报纸。


王天风的第二个指令是四天前的夜里下达的。电文只有一个霞飞路地址和一个“合”字,言简意赅,一如往日。


而“合”是王天风经常用的一个字,意思是会有自己人相助。


 


 


郭骑云连着踩了三天点儿,他从后院翻进去,攀着石墙上露台,人不知鬼不觉。


房子的主人叫钱芥尘,他每天在一楼的厅里招待客人,都是些体面读书人,还有些古玩商,带着文墨,说是“求鉴”。


郭骑云翻遍了整个房子,没有找到相关线索,也没有等到相助的人。


 


 


 


 


到了傍晚六点钟左右,郭骑云准备原路撤离,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钱芥尘早睡,客人都是上午登门,这个时间来人还是头一次。郭骑云摸着暗影,贴墙从二楼楼梯上下来。客厅的门留了一半,他隐约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这确实是古本.......”


郭骑云看进去,钱芥尘带着眼镜,手里摩挲着一本书,沉默不语。


 


那个男人坐在沙发里,肩骨平展,瘦而不弱,他穿着合身的皮衣,领子竖起来,显得脖颈脊背刚直。郭骑云觉得这个背影很眼熟,应该是哪里见过。


钱芥尘摘了眼镜,慢慢的说:“请问先生何处得来?”


那人身体前倾,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郭骑云没听清。


钱芥尘沉默了一会儿,从桌子上扯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这个男人。


 


 


 


钱芥尘低头写字的时候,那人很自然的转了一下头,透过半掩的门,瞥了一眼楼梯拐角。他眉骨清晰,嘴角噙着冷笑,眼神明亮如刀,仿佛知道郭骑云就在那里。


郭骑云一瞬间认出了他,是明诚。


 


 


郭骑云之前见过三次明诚。


 


 


第一次是在洪公祠特训班。


明诚是特训班六期中间插进来的,可待遇比普通学员好得多,他独屋独床,独来独往,课上得不全也不会被罚禁闭。


郭骑云的室友是他同乡,他跟郭骑云讲明诚是在欧洲留洋的,进来之前就人了革命青年同志会,来这里只是走一个过场,很快就要回去。


“他在力行社里有关系,说是家里人,大官,还是复兴会的老资历。”室友神神秘秘,声音含混着,好像在讲桃色八卦。


郭骑云想想明诚的独屋独床,信了八分。


郭骑云后来帮着教员整理成绩,他看到明诚枪械,驾驶和军事情报学的分数比自己还要高,他心里不忿儿,心想果然是官门崽。


明诚果然只训了一个月,就接到了调令回法国,戴笠亲自批的条,郭骑云于是信了十足十分。


家世背景本来就是心知肚明的东西,骗不了人。


明诚调走的那天,郭骑云还被安排去送,对方行李很少,只有一口黑色皮箱,送个屁。可是参谋部领导的命令,他也没办法。


那天下大雨,明诚自己打着伞在前面走,郭骑云拎了他的皮箱子——暗花牛皮纯金扣——一看就是昂贵东西。郭骑云跟在明诚后面,一边心里骂娘,一边送他上车。


明诚只转了半个身子,欠身说了一句“多谢”,是富家孩子常有的做派,彬彬有礼,高高在上。暴雨如帘,郭骑云并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第二次是在广州。


1936年中,中央执监委在广州召开第二次“特别会议”,郭骑云调去做通讯常务。住在西提大马路的大新百货公司附近,傍晚无事,坐了船珠江河南面喝茶。


他没想到在茶围里碰到了明诚————说碰到其实并不十分恰当,明诚并没有看到他,他穿了一件流行的polo衫,站在里外堂的门口,背对郭骑云,脸向里间。


里间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温和,不紧不慢,混着烟草的香味缓缓的飘出来。郭骑云是北方人,勉强能分辨出那人讲的是苏话。


初夏的广州,空气蓄水,潮热无风,刚刚废了赌禁,附近都是便衣的革命军人,太阳将落,四面腾起俗世烟火。


郭骑云耐心的听了两句,屋里的男人大约是讲了一句笑话,明诚突然大笑出声,他笑得过分,像个少年一样,站不住,弯下腰,整个人栽进里间去。


里间光线很暗,郭骑云只看到了明诚的背影,还有说话的男人的轮廓——那应该是个很高的男人,穿着衬衣,手指夹着烟,不动声色随便坐着,却有威势。


 


 


 


第三次是半年前,法国巴黎。


郭骑云赴法接王天风,初到异国,他精神极度敏锐。王天风跟毒蛇交接最后的工作,约在一家咖啡店。毒蛇是一个传奇的代号,虽然是自己人,但这名字让他畏惧。


王天风的做事原则是,不能轻信任何人,他没带郭骑云,只是让他在路对面的旧书店等——那个书店的二楼视角开阔,适合观察和狙击。那是郭骑云第一次见到毒蛇,他比自己还要高一些,走路飒利,穿黑色长风衣,领子竖着,挡住了大半个面容。他空着手,看起来毫无防备,只是来喝杯咖啡的样子——可郭骑云却隔着遥远的距离感觉了威压。


郭骑云在窗户边看着,浮云青天,阳光落地。他有些放松了,脑子里跑马,如果毒蛇是敌人,如果自己手里有一支狙击枪,他完全可以在这个地方击杀传奇。


然后他看到了明诚。


明诚带着一顶灰色圆帽,是精心打扮过的。他在初春的巴黎街头,背着颜料箱子,正对着店门玻璃,支一个木头画架。有两个女学生穿着黄色的外套,轻飘飘停在他身后看。明诚看起来无知无觉,他慢条斯理,轻松自在。


可是他完美的挡住了郭骑云想象中的狙击枪瞄准毒蛇的线路。


 


 


 


 


 


 


1937年七月,上海,钱芥尘的客厅里,一明一暗。郭骑云第四次见到了明诚,这一次,终于看清了明诚的眼神。


 


郭骑云在此之前,一直觉得明诚不像是自己的同类,甚至不像个军人。即使他护在毒蛇身边,也仿佛只是一场春日意外——他身上没有金戈气息。


 


可这是很难形容的一个眼神,只有一瞬间,但是冷冽又锋利,像开了保险上了膛的枪口,像一闪而过的鞘中寒剑。


 



【獒龙】撩妹圣经(下)

对方不在输入中:

*祖国万万岁/1w+的完结章


*笑,就歌颂;一皱眉头就心痛(挥手)


*OOC轻松向/架空/心里住进一个人,撩妹圣经无人问


 


 


 前文(上)(中)




 


1.


 


 


《撩妹圣经》写在前面:先确定你要撩的是不是一个正常的妹子。


 


张继科点头,随后把十年来奉为圭臬的宝作抛诸脑后。


 


 


2.


 


 


张继科对着手机思考了半个小时。


上次他和马龙见了一面,实在可以算是不欢而散,他正在寻找合适的说辞来约马龙出来认真聊聊。


就在灵机一动时,许昕的电话打了进来,吓得他那股灵感源泉瞬间干涸。


张继科下意识按断电话。


这些日子,摁断许昕电话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发射——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的某些不正当心思之后,听见许昕的来电就像少年时代听见了上课铃,头皮先于脑子就是刷的就是一麻。


 


他挂完又不紧不慢地打了回去。


“你怎么又挂我电话?”许昕无语,“是我被你的siri识别成了黑广告,还是你那条狗又替你行使了手机使用权?”


“靠,连siri的那个我都用过了,你得给我打多少通骚扰电话才能把我逼到这地步?”


“我次——算了……喂,有事儿求你。”许昕硬把脏话按了回去,“明天有空吗?”


“没空。”张继科想也不想就拒绝。


“怎么每次难得找你帮个忙,你都这德性。是不是兄弟了还?”


“我说许昕,话不能全让你说了。”张继科清嗓子,“上周帮你女朋友闺蜜介绍对象的是我;上个月和女朋友吵架,让你跑我家蹭吃蹭喝的是我;说远一点,前前后后给你当僚机,帮你追女朋友的,总归是我——没错吧?你他妈这叫难得求我帮一个忙?”


“追女朋友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还能拿出来叨逼叨?你这人有没有意思啊。”


“反正明天不行,明天我有事。”


 


许昕急了:“我说科子,就这一次!还是我师兄那事儿——我说你总要送佛送到西吧,怎么还兴当甩手掌柜的?”


“你师兄?”张继科挑眉,“说来听听。”


“我替我师兄约了场联谊,KTV。你给他做个紧急特训,成不成?”


 


 


2.


 


 


 


马龙收到许昕自作主张的短信通知,先是懊恼师弟的多此一举,再是看着那句“我让张继科给你做个突击指导,保准一举拿下”,托腮发起了愁。


许昕,您可真是我大爷。


 


张继科。


马龙现在一想到这个人就矛盾。


这两个月他和张继科见了不少面,尤其最后那一面真是刻骨铭心。


马龙心眼通透,本来就不是张继科心里以为的木头眼睛石头心。他顶多不太会强撩,耳目到底还是清明的,对周遭变化该有的眼力见一点不比别人少。


他把张继科献的殷勤看在眼里。


没吃过猪肉,好歹是见过猪跑的,尤其这些日子还有个操刀子的屠夫一直从旁指点。


他如果什么也察觉不出,那真只能说是自欺欺人,过分矫情。


 


张继科可不就是对他有意思么。


 


马龙几乎可以确定。


数目倍增的日常微信,朋友圈的必赞必评论,还有对他生活点点滴滴的渗透——这已经逾越普通朋友该有的范畴。


如果以前他还能说,张继科生来多情种,对身边中央空调式供暖;如果以前他还能用一句“I是标量”戳破即将升起的暧昧泡泡,那么自从上周发生了那件事,对于张继科惯用的攻势,饶是他再怎么想要逃避,终究避无可避。


 


 


3.


 


 




“你家格局和我家挺像的。”马龙一进门就被不明白色物体撞了满怀,“我天——继科儿,你养狗?”


张继科弯腰捞道哥。


小家伙咬着马龙裤脚硬不松口。马龙把右脚探出一截,任张继科和他的新任小腿挂件好一番推拉。他不怕狗,就是觉着人家爷俩的事还是旁观为妙。


“道哥,下来。”张继科轻拍狗脑袋,“奇了怪了,平时它挺乖的。”


“是不是你平时老在家里骂我,它替你出气啊。”


马龙这个玩笑真是开到了点子上。


昨晚张继科还一边撸狗,一边吐槽马龙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今天被当事人抓了包,他心里一虚,于是手上没控制好力道,愣是把狗扒拉了下来。


“汪……”


道哥被他爹又一次掀倒在地,委屈地趴进墙角。


 


马龙笑了,这狗还挺有灵性。


他换了拖鞋,蹲到墙角去撸狗。张继科去厨房倒水,出来就看见马龙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手上拿着根香蕉逗狗,玩的不亦乐乎。


道哥给他弄得四下乱蹦,憨憨傻傻地摇着尾巴,就差流大哈喇子了,实在让张继科不忍再看。


你爹沦陷就算了,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怎么也倒戈的这么快?


  


“你别坐地上,沙发上坐着去。”张继科把温水递给马龙,用脚踢踢他大腿,“才刚刚大病一场的人,不知道地上凉啊?”


“没事儿,我都有抗体了。我说继科儿,你家狗和你可真不像。你看,我用一根香蕉就能把它逗得满地跑。”


马龙没抬头,捏着香蕉和道哥玩欲擒故纵。


 


张继科不置可否。


谁说不一样?你连香蕉都不用,只要勾勾小指头,我不也能跟着你满地跑么。


 


《撩妹圣经》第10条:当对方喜欢上你,你的一颦一笑都要在对方心上刮风下雨。


 


张继科有苦说不出。


是了,刮风下雨,可不是刮风下雨么。


道哥猛地扑进马龙怀里,撞得马龙眉眼飞扬,唇边月弯弯。


落地窗没有掩实的碎光刻在他的瞳孔里,反射一湖波光粼粼。他指若削葱根,把道哥抚摩的活像一条废狗,餍足地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张继科就差捂住心口,叹一声天道好轮回。




他从房间取了一块小地毯铺在地上。


道哥因为一根香蕉的情分,很快就和马龙熟如父子。它趴在马龙肩上,死活不肯下来,气得张继科骂了一句“吃里扒外的东西”,惹得马龙哭笑不得。


“你家这狗挺有……个性的。”马龙嚼着张继科切好的苹果丁,“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哟,您刚还说我和它一点儿不像。”


马龙没接茬:“我听许昕说,你外号不是还叫‘藏獒’吗?你以前是得多凶啊,还能整个外号叫藏獒。”


  


提起“藏獒”这种丑了吧唧的称号,张继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外号是许昕这孙子取的。


当初他和许昕还没成为朋友,终日争锋相对,互相讥讽。


他嘲笑许昕没皮没脸,成天见缝插针缠姑娘,跟条大蟒似的,缠得别人生死憋不过气来;许昕讽刺他明明想追别人却又死活拉不下脸皮,成天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只会领着一帮兄弟在背后献殷勤,真把自己当成妹子养的一条狗了——再怎么自视过高,也不过就是头藏獒而已。


 


呸,你这条死不要脸的大蟒。


那我也比你这条死狗能耐。


 


然而事实证明,无论凶恶如蟒如獒,最后金丝雀还是只会与金丝雀相会于碧海青天。


 




张继科沧桑地挥挥手:“别提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马龙盯着他瞧两秒:“这是不是也是套路?抛出一个话题,然后聊到一半就装作不想再深聊。这样就会显得你是个特别有故事的人?”




《撩妹圣经》第88条:一定让对方始终保持对你的好奇心。


 


夭寿了,马龙开窍了。


虽然确实有这么一招,不过压根没联想到上面的张继科一口茶险些没喷出去。


他悲愤地把茶几上的游戏手柄扔给马龙,恨恨道:


“我是什么套路精吗,用得着时时刻刻套路?”


套路这种东西,用了心就不能叫套路了好吗?


 


马龙一手撸道哥的白毛,一手稳稳接住手柄。


“开个玩笑,真不经逗。”他示意张继科去开电视,“赶紧的,先开一局。”






今天周末。


周三晚上他发了条关于这游戏的朋友圈,强烈表达了想玩的意愿。张继科秒赞秒回复:


“我家正好有,周末来我家杀一局啊?”


马龙欣然赴约。


有什么比埋头工作一周后,跑到朋友家里痛痛快快杀游戏更痛快的事吗?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边吃边喝,然后再痛痛快快杀游戏。


当张继科一条“行,你要来我周末就多买点菜,咱们俩边吃边玩”的微信发来,马龙几乎没过脑子,手上就是三“OK”连发。


 


就问谁能拒绝吧?


即使心里隐约不喜张继科暧昧不明的态度,可马龙除了自跳火坑以外,还是别无他法。


 


 




4.


 


 


“卧槽,赢了!”


马龙高举手里的手柄。随着游戏画面“KO”字眼放大弹出,他朝身边的张继科直乐,笑得并不张扬,偏偏就有一股春风得意。


张继科叼着牙签盘着腿,没好气地把手柄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来。


“怎么,输不起啊你?”马龙扒不动怀里的道哥,只好坐在原地仰头笑说,“刚刚你压着我打了那么多局,我可一句话没说。”


您是一句话没说,您只不过把脸皱成白面阎王而已。


张继科按他后脑勺,令他看窗外:“沉迷游戏。外面天都黑了,我这还不是要上赶着给少爷您做饭去吗?吃完再杀,杀到你叫爸爸。”


“哈,乖儿子要不要爸爸给你打个下手?”马龙戏谑。


“呵,爸爸?行了我的爸,你就和我家的狗双宿双栖吧。”张继科见道哥这块牛皮糖俨然将马龙划作自己的领地,又气又笑,“我这个第三者还是给你们腾地方得了。”


 


 他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可还没等他洗手作羹汤,客厅又传来一阵吵闹。张继科连忙踩着大步出来瞧,只见道哥可怜兮兮地蹲在一边,像被抛弃的小媳妇,有气无力地吠两声。


马龙站在原地,一张脸耷拉着,不太高兴。


 


不好,家庭矛盾。


张继科意识到,作为双方直系亲属和未来潜在亲属的自己必须得出面调停,双手往灰色围裙上擦了两把,立刻关切道:


“怎么回事?”


还没问完就看见马龙灰色的毛衣处泅了一片深色水渍。


张继科再清楚不过这个面积和光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道哥,噗嗤一声就笑了。


马龙懊恼,用两指将胸口处的毛衣往前提了提:“你还笑?”


“行行行,不笑。你去我卧室里找一下衣服,看能不能换上。”


 


 


 


5.




 


 


“找着了吗?”




张继科的卧室不小,格局却实在奇怪。黑白相间的衣柜与大床之间堪堪可容一人走过,格外逼仄。


马龙向外斜着身子开衣柜,可只有满满当当的各色西装,规规整整用衣物袋套好,挂成列兵布阵般整齐。


他用指尖点过几件配色格外奇葩的西服,这才提亮嗓门冲门外喊道:“没有啊。找不着,全是正装。”


 


张继科开门,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


看见马龙面前一排西装,他嘀咕一句“我把毛衣都放哪儿来着了”,砰砰开了旁边几个柜门,呈现在眼前的只有各色摆放整齐的衣裤饰物。


张继科瞥到衣柜上方的小柜门,这才恍然大悟。


 


“看我这记性,前几天刚整理完就给放上头了。”


 


张继科踮脚,伸手去够马龙左上方的柜门。


马龙心跳错失一秒节拍,下意识两手就抵在身前,深怕张继科直接往他身上栽。


太尴尬。


他口干舌燥,稍微向后弯腰退开少许距离。然而不知有意无意,张继科温热的鼻息下一秒便搔动在他额前,吹起他额发暖洋洋。


马龙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张继科温热的鼻息就在咫尺之间,而他被夹在衣柜和床之间缝隙的边缘,身后是墙,无处可逃。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闹得心慌,抬眼只能看见张继科的右肩——他匆匆错开,不敢看张继科,只将视线投在后方的门上。


 


“……拿到了吗?”


“马上。”


“要不我先出去?”马龙嗓子眼发干,“我挡在这儿,你不方便拿。”


“没必要。”张继科忽然一笑,低头去捕捉他视线,“我说……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你有所动作,怕你忽然袭击,怕你一招猝不及防的套路让我的阵线千里一溃。


马龙垂睫不吱声。


从张继科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一点鼻尖小幅翁动,两扇垂睫轻微颤抖。张继科心上一动——他没有多想什么,也不想要多想什么,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他放任自己俯身在马龙额头上落下一枚轻如羽翼的吻。


 


那甚至都不是一个吻。


 


 


6.


 


 


 


马龙喜欢张继科吗?


这话换了谁来问马龙,他都会偏着脑袋思考一会儿,最后认真点头:


“啊,喜欢。”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感情朦胧,他却并不朦胧。


从张继科连夜提着两袋子菜,风尘仆仆赶到他家开始;从张继科走在他左侧,细心替他捻去落在睫上的纸屑开始;从张继科无微不至,从各方面渗入到他的生活,成为他日思夜想的一部分开始——所有都不一样了。


他不傻,也不以为张继科无所图。




马龙近乎于冷静地清楚,他和张继科中间差了什么。


张继科以撩人无数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暧昧不清,从不给出一句答案;他被动承受张继科单方面的示好,来者不拒,从不问他一句承诺。


像一道暗地拉开的战线,两个人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心有灵犀——大风里吃炒面,谁都不肯先开这个口。


 


 


 


7.


 


 


 


晚风料峭。


张继科赶到时,马龙果不其然,已经提前等在KTV门口。他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不时冒出来哈两口热腾腾的白气。张继科快步走过去,开口便问:


“怎么不进里面等?”


“这不是站外头给你当路标吗?”马龙别开嘴边的围巾笑道,“拿去,喝点儿东西暖和暖和。”


张继科接过一看:“咖啡?怎么给我买这个?”


“你不是喜欢喝。”


“我早就戒了。”张继科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我还以为是上次得罪你,你这是要杀我子孙后代来报复我呢。”


马龙尴尬一笑。


 


 


上一回,张继科给了他一个压根都算不上吻的吻,惊得马龙一把推开了张继科,连夜落荒而逃。饭也没吃,衣服还残留着道哥画的地图,等回到家里靠在门上,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过速急跳。


等回过神想起这一路幼稚又唐突的反应,马龙当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




那之后一周,只要一想到张继科,他就会不可免地想起这出丢人举动。


他不敢发朋友圈,就怕看见熟悉的一个赞;只要听到微信提示音,心跳都会漏掉一拍——为此他还取关了所有的营销公众号。


他和张继科几乎断了联系。


如果不是他那糟心的师弟乱求佛,他是真没胆子和羞耻心单刀赴张继科的会。


 




他提着一颗忐忑不安又略有期待的心来了。


然而见了面,张继科浑然当做没发生一般,几番调笑一笔带过。


马龙感谢他口齿伶俐,却也满心不爽。


他这一周的坐立不安就像是无谓挣扎,落在张继科的生活里竟连个水花也折腾不起。


他真摸不准张继科到底在想些什么。


 


 


 


8.


 


 


 


 


张继科要了个中包。


马龙咬着奶茶吸管,从他身后探头:“咱们就两个人,要个小包得了。”


张继科心里一喜:“成。小姐,您给我俩换成小包吧。”


等进了包厢,马龙才明白张继科为什么先要的中包。


 


“怎么才这么大?”马龙解开围巾,扔在沙发上,“这能有几平米啊。”


“刚刚我要的中包,是你选的,别赖我。”


“你说什么?”声音被KTV的音响盖住,马龙回头朝他提高音量,“刚刚没听清。”


“没什么。”


“点歌吧。”马龙指了指点歌屏,“先唱两首热热身,我刚才站的腿都要打摆子了。”


“我可不是为了和你唱歌才来的。”张继科淡淡一笑,还在拿腔作调,“我是来教你把妹技巧的。”


“把妹”两个字特意咬了重音。




马龙在包厢闪动的动感光效中垮了脸。


张继科故意拿话怼人,这个小心眼,果真从来不愿吃一点亏。无论是被他落荒而逃后,想要在语言上找回场面;还是与他推拉攻防之间,始终不肯松口一句喜欢——张继科从来都是看似付出许多,但却总把心防设成高高耸立,不肯让出一分推移。 


马龙也来了脾气:“行啊张老师,你给我讲讲吧。我洗耳恭听呢。”


 真行,洗耳恭听!


我教你怎么把妹,我还教你怎么把妹!


你可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使得一手好借花献佛!


张继科面上不动声色,看着马龙那张不谙世事的笑脸,暗地里却要咬碎一口银牙。


 


进包厢之前,两人还相敬如宾,言笑晏晏;这才进了没两分钟,包厢内已然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张继科抄起小桌上的麦克风丢给马龙,无甚表情:


“第一,唱歌一定要尽兴,把你唱的最嗨的一面展现出来。最好连唱十首,全方位展现你要么低沉温柔,要么激昂顿挫的唱功实力。”


 


《撩妹圣经》第121条:KTV联谊,切忌做麦霸,让出你手里的麦,收获妹子的爱。


 


马龙还没反应过来,张继科又开始睁着眼睛瞎扯:“你喜欢唱什么歌?”


“啊?周杰伦,还有蔡依——”


“统统不行,太普通了。为了在一群男生里鹤立鸡群,你必须要有一个可以给女方造成冲击的歌单。比如……”张继科随手点了个王绎龙的《电音之王》,“比如这种,怎么唱怎么热场,争取让她们对你留下深刻印象。”


 


《撩妹圣经》第245条:初次见面去唱歌,点什么都好,别点土嗨口水歌。你是去找对象的,不是和狐朋狗友一起去唱K宣泄的。


  


在王绎龙一阵更比一阵高的“everybody和我一起嗨嗨嗨”中,马龙惊艳闭嘴。


张继科面无表情,趁势追击:“最后就是学会主动出击。如果看见了……真看见了喜欢的人,你就厚脸皮地去邀请她合唱,什么铺垫都不需要,千缠万缠要合唱。烈女怕缠郎,越不要脸越能成功。”


  


《撩妹圣经》第447条:姑娘矜持,切忌操之过急。她们不是狗皮膏药,想贴就能贴。强撩不仅会惹来对方反感,还会毁坏你的江湖名声。


 


马龙哭笑不得。


他再不通套路也知道张继科存了心作弄他,方才的委屈和恼意登时便让张继科耍的这通小性子散了七七八八。


 


“继科儿,你别闹——”


 


张继科切了歌,屏幕上播的是《痴心绝对》。他没理会马龙,低声唱出第一句:


“想用一杯Latte把你灌醉,好让你能多爱我一点。” 


马龙手里握着话筒,不再说话。


刚刚释放的笑意像是一瞬间遭了冰霜欺打,落回原处。他一双会说话的眼粘在张继科的背上,心上像蚂蚁列兵行过,麻痒难言。


 


“你不懂我的那些憔悴,是你永远不曾过的体会。”


 


张继科不肯回头,只把一首歌唱出低音环绕。


歌声在昏暗的包厢里蔓延出无数细密丝网,缚住马龙一颗心。马龙收起嘴角的笑容,看向张继科的眼神再无方才的缱绻。


他摇头,那方晃荡的湖心失了波澜点点,徒余一弯无奈。


 


“曾经我以为我自己会后悔,不想爱得太多痴心绝对。”


 


张继科唱到最后一段,这才转过身,将话筒递到马龙嘴边。


这是示意要他来唱那最后一句“真正爱你的人独自守着伤悲”。


马龙看不清张继科晦暗不明的脸色,也不想再去琢磨。


他没管张继科,兀自开始收拾起才解开不久的围巾,将它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这是动了要走的意思。


 


“怎么,又要逃跑?”张继科冷笑一声,将麦克风再往马龙那边移。 


“张继科,这首歌唱的不是你和我。”马龙摇拂开张继科递来的话筒,“你怎么不点一首《暧昧》呢。”


  


 


9.


 


 


你怎么不点一首《暧昧》呢。


 


“想太多是我还是你,我很不服气,眼前的人是不是同一个真实的你。”


“暧昧让人受尽委屈,找不到相爱的证据。何时该前进,何时该放弃,连拥抱都没有勇气。”


 


 


10.


 


 


 


“喂?”


许昕的笑声突突地击打在张继科耳膜:“我师兄刚去参加联谊了,听说你给他培训的不错啊?”


“……嗯。”张继科翻了个白眼。


 


自从上次马龙负气离开,张继科又是微信又是电话,统统不再管用。刷了两天的机灵和段子,微信界面仍然只有他一个人在可笑地唱着独角戏。


马龙仿佛收起所有对他的好意,将他如同洪水猛兽一般隔离在了包围圈外。


他们如今唯一的联系只有许昕,可惜许昕从来就不是只喜鹊。


 


 


“我跟你说,我师兄这次肯定要成。要是成了,咱俩必须得蹭他一顿大的。”


“你什么意思?”


“我跟你讲,有个我们系的学妹,从大学就暗恋我师兄。以前一直揣着没敢表白,出了趟国回来整个人变得完全都不一样了,那叫一个风情万种,身材火辣到不行!我都怀疑是不是垫了回来的……当然,这个不重要。她托人打听到我师兄还单身,特地让我们把她加进联谊名单了。”


“你是说你师兄要今晚必成呗?”张继科嗤之以鼻。马龙要有那么好拿下,他至于在这里伤春悲秋、唉声叹气?


“可不,今晚肯定要成。说实话,这顿我师兄要是不请个千把来块的,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你收到一条新微信。


张继科从沙发上弹起来,不可置信地用手指划过IPAD上微信的聊天界面。


 Captain龙:“我有喜欢的人了[微笑][微笑][微笑]”


 




 “我操,许昕你别想了。我今天跟你直说了吧,千把来块那顿,我替你师兄请。你他妈爱吃多少吃多少。”


“啊?张继科你啥意——”


 


 


耳旁传来电话忙音,许昕气得这个月第十次把手机摔到沙发上。


 


“我操,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赶着去投胎,不挂人电话会死啊!”


 


 


 




11.


 


 


 


阿星在《破坏之王》里曾对钟丽缇说:“你先走吧,我等我的腿没那么颤抖,心跳不再这么乱的时候,我再走好了。”


喜欢你喜欢到无法走动半步。


张继科把这部无厘头电影反反复复看很多遍,只这一句话在心上记很久。


 




当初法语系姑娘递给他一方干净的手帕,他把心开成了过山车。等心跳渐渐平缓,姑娘已经挽上别人的胳膊走出很远。


他像个求不得的孩子,可笑地写一本《撩妹圣经》,徒把失意活成所谓的豁达。


 


这一次呢?


难不成还要擦肩而过,写一本什么《撩汉宝典2.0》来自欺欺人?


 


 


不。


心跳狂躁不歇,这一次的他才不会站在原地等。


 




 


12.


 




 


联谊并没有马龙想象中那么可怕。


男生们除了个别张继科,剩余的都是马龙。女生们个个拿着范儿,不骄矜也不孟浪。除了一个学妹,和他印象中那个温婉可人的女孩已然完全不同,举手投足之间毫不掩饰对他的势在必得。


马龙不习惯这样的单刀直入,蔓延的尴尬都快令他每一寸皮肤竖起汗毛。


 




实在坐不住。


马龙中途借了上厕所的由头,出来透口气。学妹打蛇随棍上,跟着摸了出来。


 


 


“刚才在里面太吵了,都没能好好和你叙个旧。”学妹已经没了当初的青涩,落落大方朝他伸手,“好久不见。这么多年你看上去还是这么年轻,真是羡慕。”


 


“你也很漂亮啊,一点……没变。”


“没变?如果在你心里我一点都没变,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学妹撩汉技巧满分,“毕竟我这么努力地改变自己,就是为了能站在你面前,让你惊艳呀。”


马龙干笑两声。


他就是再怎么不通八卦,耳目闭塞,这个学妹在国外把爱情活成一部惊天动地琼瑶剧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


有些话他听听就算,有些情他无须负责。


 




“学长还是单身?”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学妹夹着一支香烟就要点燃,“我可是听说学长一直单身,把话说的这么模棱两可,难不成你是在怕我?”


 


张继科也问他,你在怕什么?


 


马龙就这么在学妹吐出的一个个烟圈中迷了眼,晃了神。他伸手欲掐学妹的烟,学妹皱眉躲过。


他只好无奈解释:“抽烟杀——嗯,抽烟对你们女孩子身体不好。”




 


“……真是一点儿没变。”


学妹一愣后低笑出声,默默地捻灭了烟。半晌又幽幽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喜欢你。以前就喜欢你,现在见了你发觉,你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还是有变化的……”比如有了喜欢的人。


 


“我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学长。我今年二十六了,没时间再和人玩猫捉老鼠的爱情文字游戏。”学妹蹬蹬脚下的恨天高,“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想的巨多,但是什么都不会说。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连多年未曾谋面的女生都能轻易看出他是个闷葫芦。


你看,张继科那个笨蛋看不出。


 


“所以——如果你有和我在一起试试的想法,那么只要你肯走出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由我来。”


 


学妹的眼睛亮晶晶,像落了碎钻一样明媚好看。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轻易陷入这样炽烈而又动人的明眸之中。


 


可马龙没有。


他默默念着那一句“如果你肯走出第一步”,心上翻卷起惊涛骇浪。


 


 


一直以来,他只当张继科长袖善舞,捂住一个昭然若揭的答案,不肯先低头做小;可他何尝又不是仗着自己没有经验,害怕失落和自作多情,于是包裹起层层坚硬外核,躲在筑好的堡垒里故步自封?


 




张继科有走九十九步的耐心吗?会愿意为他走那九十九步吗?


一切的一切还无法开始,他不得而知。


倒不如问一句,他肯走出这第一步吗?


 


 


马龙醍醐灌顶一般猛地抬头看向学妹,学妹以为他就要应允,两只鹿儿眼眨出一阵香。然而下一秒却听见再可惜不过的答案:


 


“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走出第一步……谢谢你,真的。不过很抱歉,我可能没有办法朝着你——走出这一步了。”


 


 


 


13.


 


 




Captain龙:“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微笑][微笑][微笑]”


张继科:“我不许!”


 


马龙刚发出去的微信立刻收到了回复,他脑补着张继科的怒目圆瞪,捧着手机忍不住就笑了。


 


 


 


14.


 


 


 


张继科匆匆赶到老地方。


马龙站在KTV门口,老位置老姿势。他仍然穿着几天前的大衣,围着那条黑不溜秋的围巾,半张脸笼罩在下面,看不出表情。


张继科撑住膝盖,气喘吁吁却不忘隔着一段距离冲马龙问道:


 


“你在微信里说的那个——你说的那个,你喜欢的是谁?今天联谊认识的?你学妹?”


“告诉你你就会帮我追吗?”


“追你麻痹,你他妈先告诉我是谁再说。”


 


 




马龙笑了,用手拨开围巾冲他笑道:


 


“你交过男朋友吗?”


“啊?”


“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意——”


 


“继科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喜欢我吧。”


 


街边霓虹将马龙的脸割成一块块五彩斑驳。


他一字一句太过认真,没了平时调笑的鼻音,反倒多了几分咄咄逼人。张继科怔愣,没想到在他心里仿佛榆木脑袋的那个人早就把他的这些小心思看在眼里,只是按兵不动罢了。


如今卡在他想要摊牌的当口,马龙却先声夺人,给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张继科没作声,马龙的质问令他如坠梦境,思绪万千。他只能听见胸腔里剧烈的振动,像要在心口剖开一个风洞。


他摸不清马龙究竟想要狂风暴雨,还是润物无声。


 


——疏远我,瞧不起我,还是会和老好人一样慎重拒绝我?


 


刚刚抽出芽穗的柔软情感被滋润它以阳光的人直视,除了迎光绽放,根本别无他法。


张继科口干舌燥,只有郑重点头。


 


 


想再多也没用了,因为该死的我还真是喜欢你。


 


 


马龙笑了。


他笑着笑着又低头揉鼻子,被发胶梳起来的头发在灯光下折射一片片星星点点。


像是得到某种暗示,又像是得到某种应允。张继科见他笑,心里像是被叮咚作响的溪流冲刷,一切不安瞬间洗去,留下耳目清明,笑意盎然。


 




 


“你以前和我说,如果真的遇到了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应该怎么做?”


“当然要表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不怕表白失败吗?”


 


“不表白就只能做一辈子朋友;如果表白了,那就是男朋友。”


 


 


张继科笃定的一句“男朋友”令他们相视一笑。


天时地利人和大概不外如是。


万籁俱寂,柳暗花明。张继科一颗心淋上了糖果店里最甜最腻的巧克力糖浆,浸的他无法呼吸,把一句表白死死揣在心上,不敢轻易吐露。


 


他有备而来。


——“为了不让你以后病死在家里还没人知道,我勉为其难给你当保姆吧。”


太过傲娇,根本不适合用在马龙身上。


——“今晚的月色真美。”


马龙要是能听懂夏目漱石的情话,他们俩估计当初也不需要许昕拉线见面了。


——“喂,我这股电流好像会跟着你的电压而改变。”


这还是他为了迎合马龙的专业,专门从许昕那里偷学的:I(电流) will change if U(电压) change.


不过张继科还是犹豫了,他怕马龙再反问他是不是搞建筑的真要学电。


 


 


就在他百般踌躇时——


 


 


“继科儿,我喜欢你。”马龙朗声道,“和我在一起吧。”


 




张继科错愕抬头。


马龙就站在距离他几步开外,几绺没被发胶粘牢的发丝落在额前。晚风将马龙饱含笑意的声音录成信件,悄悄投递到他耳边。


他听见清凉凉的晚风,听见远处车水马龙,却不敢把这句话听得真切。


 


 


“怎么不说话,不会是我表白失败了吧?”


 


 


张继科大步一跨,走至马龙跟前轻轻抱住他。


马龙将下颌搁在张继科肩膀上,张继科的拥抱太过用力,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缓缓用两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动张继科由于一路小跑而上下浮动的背。


隔了许久,张继科闷闷的声音才像隔了几重烟雨,隔了千山万水,乘着青萍之末,稳稳地落在他柔软的耳畔:


 


“……你怎么可能失败,是我真他妈败在你手里了。”


 


 


 


 


 









【獒龙】撩妹圣经(中)

对方不在输入中:

*裹脚布向


*谢谢之前所有的生日祝福^^(鞠躬)


*OOC轻松向/架空/撩与反撩反反撩,心动算得最紧要


 




 前文  (上) 


 




 


1.


 


《撩妹圣经》第101条:电影院作为恋爱要塞,乃兵家必争之地。


 


 


马龙刚下班就收到张继科的微信。


他其实挺累,迫切希望回家躺一晚尸。可惜张继科的邀请十分具有诱惑力——这部电影他早预备去看,奈何找不到挤出共同时间的同行者。


马龙权衡灵与肉,艰难地选择了前者。


 


和马龙认识已经有一个月了。


张继科特意约他出来看一场电影,打着因地制宜、实地教学的名号。为此张继科还整理了电影相关场合的所有典例,准备好好地给马龙上一课。


 




这一个月张继科见了马龙四回,频率基本保持一周一会。


第一次在咖啡厅。从此导致他精虫上脑的不再只有丰臀肥乳,还有各式各样的咖啡。


第二次在高级餐厅。两个人捏着刀叉,吃的虽说不尽兴,一箩筐的话却令他们聊天的话题不再局限于恋爱技巧。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从把妹技巧聊到许昕糗料。大约是从这次开始,马龙直接管他叫“继科儿”——半点看不出许昕口里说的认生。


第三次在游戏厅。沉迷一晚的后果就是两个二十七八的大男人抱着一堆娃娃,走在人山人海的大街,频频惹人回头——不过也正是因为小秀一手抓娃娃技术,马龙欣然认证了他的业务能力。


第四次在马龙推荐的大排档。早就听说马龙喜欢喝酒撸串,只是他没料到马龙酒量实在平平。架着醉鬼走在夜风瑟瑟的小路,他收获了马龙凌晨两点在报刊亭刮出的一瓶冰红茶,失去的却是一件糊上不明物的阿玛尼。


 


值吗?


值啊。




虽然没见几回,但每次见面都浓墨重彩,足够他闲暇之余回味的时候笑出声来。


酒吧那种套路他早已经腻烦,每周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和马龙的见面反倒成了他每周最大的盼头。




马龙这个人,他乖巧守矩。


会在他过马路时轻轻拦他一下,好让他避开飞驰而过的摩托;会在服务员上餐时,不经意间抬手,帮人扶稳托盘;会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约定地点,笑盈盈地和习惯提前五分钟的他挥手打招呼。


但也并不那么乖巧守矩。


会吐槽西餐盘子大饭量小,不如路边的串儿管饱;会和他一股脑较劲儿,不断投币玩赛车就为赢上一局;喝高以后不撒泼不打闹,非要蹲在路边刮彩票——刮不出奖品就接着氪,直到花了二百五,刮出一瓶带灰的冰红茶。


 


“继科儿,来,给你喝。”


隔着瓶里晃荡的红色,张继科看见他一张笑脸弯曲的更加傻气。


都说喝醉的人会释放平日内心深处的小恶魔,怎么你的小恶魔这么傻呢?




张继科接过冰红茶,代价是身娇体贵的肠胃向他传达了严正抗议——这二百五一瓶的冰红茶居然还是过期货。




亏吗?


……大概是不亏的。


 


 


2.


 


  


马龙今天来的有点晚,迟到十三分钟令他稍显沮丧。


“怎么了?我看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


“连续加了一周的班。”马龙按了按太阳穴,“今天刚把手上的项目搞完。”


张继科啊了一声,略感失策。


“累的话就先回去休息,下次再看。”


马龙眼圈下方微微泛青。


他抬眼看张继科,端详几秒就笑:“要是不想来,就不会说要来了。我还不至于累成那样,再说了,我是真的特想看这部电影。”


马龙一颗玲珑心九转八绕。


他心眼儿明白得很,张继科这是投他所好选的这部电影——张继科知道他爱看美产科幻大片,就像他也知道张继科素来偏爱文艺片。


他当然不会拂了对方好意。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五分钟。


“两份中号爆米花。”


“换成一份大份的。”


“你不吃?”


“一起吃。”


 


《撩妹圣经》第201条:电影院点爆米花,绝对绝对绝对——只要点一份就够了。


 


马龙不懂张继科套路。


他心忖张继科穿着不菲,怎么总爱在这种小地方抠抠索索。见马龙愣着,张继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爆米花,叹口气塞到马龙手里。


“知道为什么让你点一份吗?”


“不会是为了省钱吧?”马龙猜测道,”还是因为你怕两份吃不完浪费?”


“我就知道。”张继科心道果然,人要是不开窍,怎么暗示都没法子,“你把爆米花放座位中间。想想,如果两个人一起吃这一桶爆米花,接下来发生什么?”


马龙心里也知道答案八成会跑偏,好半天才犹豫着笑道:“……会吃完啊。”


 


确实是会吃完……


你最好是只想着吃吧!


 


张继科气笑了。


马龙是个好朋友,但绝对不是个好学生。


他那点儿聪明劲儿全用在工作学习和怼人上了;到了这种恋爱这种人生大事紧要关头,反而就跟笨驴子过桥似的,步步难为。


张师父一脸恨铁不成钢,抓起一把爆米花往马龙嘴里塞去:


“当然是手会碰到一起啊,笨死你算了。”


 


《撩妹圣经》第251条: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永远是双方关系的重要转折点。


 


马龙两手抱着大份爆米花。


张继科这么一动作,他只好下意识张开嘴咀嚼。柔软的唇瓣堪堪抿过张继科的指尖——这一抿在两人之间形成回路,麻酥的电流瞬间便从指尖传到张继科的脑中枢。


张继科一愣,欲盖弥彰地迅速抽手,塞进衣服口袋。


这边这位由于精神电阻过大,反而没什么过激反应。马龙无奈地皱眉头:


“你手上烟味有点儿重啊,今天又没少抽吧。”


 


 


 


3.


 


 


 


电影题材大众化,制作是大手笔,宣传更是好口碑。


张继科环视一周,座无虚席。按理说这样的格局不太有利。但是无妨,今天毕竟不是他的个人秀,仅仅是教学局。


虽然学生朽木不可雕也。


  


落座后,张继科偏头看马龙抱着的爆米花,已经去了三分之一。


得了,这位哥们儿真是来吃来玩的。


张继科伸手,猛地打了一下马龙伸到爆米花里的手背。马龙在黑暗之中被这么忽然一袭击,自然摸不着头脑,倍感委屈。


 


“你打我干嘛?”


“上次咱们吃大排档,我怎么和你说的?”


“……干了这杯酒,勾肩搭背一起走。一辈子,不回头?”


马龙一想起这茬就乐。


张继科的文采,那叫一个雅俗共赏。管它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这位大诗人都能给整一点儿。当时两个人撸着串儿举了杯,张继科这番祝酒词让马龙足足笑了一个礼拜。


  


“谁和你说这个。我说的是‘撸串不是为了撸串’,是为了干什么?”


“培养感情?”


“同理可得,看电影不是看电影,吃爆米花不是吃爆米花,是为了?”


“……培养感情。”


孺子可教。


张继科满意地点点头,按住他抓爆米花的手:“所以你别光顾着吃,必须时时刻刻注意对方的动向。懂了吗?”


“嗯。”


马龙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说实话,马龙怪不好受了。


本来就是强打精神,准备开开心心出来会个好友,看场酣畅淋漓的大片,洗洗连日来的尘埃与疲倦。谁知道张继科一心只想着教他把妹,时不时给他的兴头浇浇冷水,一腔好兴致被这一通灭了个七七八八。


他原以为张继科是拿他当朋友才邀他出来,到头来不过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察觉到马龙忽然之间就像打了霜的茄子,张继科侧首关心道:


“电影才刚开始,你不是就嫌无聊了吧?”


没可能啊,他上网做足了攻略,这部电影口碑极好。


“好吧……看电影难免会遇到无聊的地方。通常这时候呢,你可以和对方说点儿俏皮话来吐槽,这样会让她觉得你是一个很幽默风趣的人。”


张继科察觉到马龙不大开心,然而说什么都不管用。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好接着瞎扯攻略,试图引起马龙回应。


“……或者是观察她看电影的侧重点,寻找共同话题,引起共鸣什么的。”


马龙半晌没说话。


就在张继科绞尽脑汁思考哪里出问题时,马龙语尾软软,夹杂着些许无奈,在大荧屏投来的冷光里幽幽说了一句:


“我是在和你看电影啊,继科儿。”


有点委屈有点不满,还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不是需要我时时刻刻关注动向的人,不是需要我搜肠刮肚说俏皮话的人,也不是我需要寻找共同话题来避免尴尬的人。 


是你啊。


 


  


4.


 


 


心上中了一枪是什么感觉?


是惊心动魄,是来势汹汹。




马龙一个“你”字咬的重重,像一声发令枪下,在张继科心田卷起十里青烟,烧起火星万点。


他愣住。


以后谁要再敢说马龙这家伙不懂撩人,他和谁急。


不知是该庆幸肤色够黑还是环境够暗,总算把他多年未曾一红的老脸老皮给牢牢地遮掩住。


这种过速心跳,如有鹿撞,如有鼓擂,再快再快却并不喧闹。是静至深处,剧烈抖落开的节拍;是跃至急处,归于一线的空白。


太乱太乱,乱无章法,却又乱的太安静。


心跳不会说谎。


 


他在光暗之间分辨出马龙侧颜轮廓,心里不知名的角落就这么柔软地沦陷下去一块。




 


5.


 


 


马龙高估了电影对自己的吸引力,也低估了自己的疲劳值。


等他从睡眠中悠悠转醒的时候,场馆里的人散的七七八八,清洁人员已经开始收拾座位。身边的张继科撑着脑袋,好笑地看着他,活像中学时代捉包的班主任。


 


“……你怎么不叫我啊?”


马龙刚醒来,嗓子低低哑哑,显出几分稚气。


“你睡得这么香,我要是把你叫起来也太不人道了。”张继科捡起马龙座位边的双肩背包,站起身来,“走吧,送你回去。”


“我开车来的。”


“那正好,你送我回去。”


“你不是开车了吗?”


“我之前指的送你回去,是指‘打个车’送你回去。”


马龙失笑。


他抬头眨眨眼,弯成两道小月亮:“今天真是对不起啊,我都没想过我居然能在电影院睡着。”说完揉了揉鼻子,鼻腔里传来软软的吸动声。


张继科笑了。


刚才他趁马龙睡得憨实,悄悄用手捏住他的鼻子,一松一放玩的可开心。


大约真是困意太浓,马龙一张白净的脸被弄得皱巴巴挤在一块,又丑又可爱,却总是没有醒来的意思。


 


让你扮猪吃虎,吃完还卖乖巧。


让你认真撩人,撩完还不自知。


 


“你不会感冒了吧?”


张继科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好心地问道。问完又想起马龙睡梦中皱起的眉角,嘴巴一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笑了起来。


 


 


5.


 


 


张继科可真是最灵的乌鸦落房头。


感冒第四天的马龙第八次抽出了桌上的卫生纸。他把两三张纸巾叠在一起,用力地长擤一声鼻子。


年轻的实习生路过见他一篓子卫生纸,不免担心道:“龙哥,没事吧?要不要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马龙摆摆手:“没事儿,忙你的去吧。”


 


桌上的手机收到一条新微信。


 


“感冒多喝热水。”


这真是有够敷衍了。


马龙努努嘴,按掉手机屏幕的背光。他拿起笔在桌上写写划划,笔尖哗哗走过,却突然遇了阻力停下。


马龙懊恼地盯着桌上的马克杯看了一会儿,丢了笔,起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白开。




他吹起一口热气。


水汽氤氲而上,挠得他鼻尖热乎乎。


 


 


 


6.


 


 




张继科正在伏案设计,细密的条纹让他脑子一个头两个大。就在伸懒腰的当口,他收到了马龙回复的微信。


修长手指划过屏幕,看完后会心一笑。


 


“喝了热水,嗓子舒服多了[大笑][大笑][大笑]”


 


张继科手指翻飞,洋洋洒洒打了一通,琢磨半晌却又嫌太过孟浪,一个字一个字把编辑好的文字删去,慎重地回复了一句:


“那就好,你要好好注意身体。”


 


 


 


7.


 


 


 


张继科不太把握自己现在对马龙是个什么心思。


从下午收到马龙的回复到现在,他思考了整整一晚上。




怦然心动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依依不舍。就算电流散去,电路断开,电容也仍旧竭力保存着电流流淌而过的痕迹。


张继科回想起马龙唇瓣的触感和他黑暗中温和的轮廓,总感觉四肢百骸走了一道道的微弱电击。


突突的痒。


 


乔布斯说了,做人得求知若饥,虚心若愚。


张继科从床上翻了个身,伸手去抱脚边蹭裤脚的小狗,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商讨地问道:“道哥,你爹最近真是鬼迷心窍了。”


“汪。”


“你说,我该不该主动出击试试?”


“汪。”


“确实不太好。摸不准他怎么想的,估计他是没这个意思;至于你爹,我也没喜欢过男的——操,那我该怎么知道我这算不算喜欢他啊?”


“汪。”


“是了,还有昕哥。他要是知道我监守自盗,别说当伴郎,改明儿结婚都不让我进礼堂了。”


“汪。”


“你说得也对,昕哥那边好糊弄,再不济就曲线救国,直接找他女朋友讲道理。”


 


“汪汪——”


“按兵不动?好吧,那就再先等等……静观其变。”


 




他一把举起道哥,让它趴在胸口上玩。撸了几把狗,张继科探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发现马龙的朋友圈有一条更新。


 


“脑子都烧糊涂了[难过][难过][难过]明明记得要在下班的时候买药,结果半夜赶完稿才想起来没买,感觉自己该不会烧傻了吧[流泪][流泪][流泪]”


 许昕眼疾手快评论:你一个人没事吧?要不要我过去?


 


去他妈的静观其变。


 


张继科抓着手机,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道哥被他爹这么一掀,小短腿溜溜地窜到了床底。


张继科什么也没想,匆匆开始换衣服,甚至都没来得及看见马龙回复许昕的那一句“没事,我一个人应付的来[OK][OK][OK]”。


 


 


他要是看到,八成就是一句“OK个屁。”


 


 


 


7.


 


 


 


马龙躺在沙发上,冰毛巾的人工降温并没能让他好受多少。


感冒了,才懂得不感冒的清爽;发烧了,才明白不发烧的痛快。他这会儿的大脑里面像是被金戈铁马碾过一般的空白错乱,呼吸不畅,眼前发黑。


许昕和他打了电话,问需不需要帮忙。


马龙想到明天许昕还要上班,何况隔了大半个城,跑一趟实在不容易,于是撒了个小谎说已经出门买了药。


事实是药店早关门了。


 




马龙是个很爱胡思乱想的人。


他把冰毛巾往下拉了拉,盖住双眼,思维就像脱缰的野马,跑得不知道多远。 


——如果待会儿还是这么天旋地转的,干脆就我自己打个120吧,不然孤零零的猝死在家,尸体腐烂了都未必有人发现。


——也许会有小偷进空门,一进来看见我的尸体他会怎么办?应该不会报警,毕竟他也是在犯罪……


——万一是个善良的小偷呢?他可能发觉我还奄奄一息没死透,好心替我买个药什么的。


——买完药再和我勒索……


 


叮咚。


 


马龙一个激灵掀开了冰毛巾。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卧槽小偷真来了。


 


 


8.


 


 


来的不是善良的小偷,是提着两个大购物袋的田螺姑娘,还是个脾气有点儿暴躁的田螺姑娘。


田螺姑娘一进门就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先是催他在沙发上躺好,然后轻车熟路地去卫生间给他换了条新的冰毛巾。最后倒了杯温水,从购物袋里摸索出退烧药,一齐递到马龙面前。


 


“吃药。”


 


马龙被他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惊讶的说不出话,乖乖地接过药,一双弯弯眼紧紧盯着阴晴不定的张继科。


张继科也不多解释,提着袋子就进了厨房。


马龙一个人被落在客厅里躺着,头一回尝到在自己家里如坐针毡的滋味。


 


可能是药效上来的快,也或许是被张继科这一遭吓得精神抖擞。


马龙觉着头也不晕,眼也不花了,索性掀开被子和毛巾,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去看张继科在做什么。


他趴在门框上,只见张继科认真地切着细葱,衬衫挽起一截,露出小臂刀切般的好看线条。张继科一看就是惯于进厨房的。他落刀声密密麻麻,只顷刻间便麻利地切好了葱花。


煤气灶上烧热的水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张继科麻利地剁好碎肉,转身将面条下了水。


张继科没察觉他的存在,从橱柜里翻出各式各样的调味品——甚至有些调味品,连马龙本人都不知道在哪儿藏着。


滚动的水泡归于安静,厨房升起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熏的马龙眼睛有点酸。


 


“继科儿你怎么对我家厨房这么熟悉。”


“……不然你以为你喝大了那回,谁给你做的醒酒汤?”张继科被他吓了一跳,打蛋的动作未停,“让你好好注意身体了,结果呢?烧的跟猴子屁股似的,还不回去躺着。”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菜。”


张继科乐了:“不然你以为我就只会泡妞抽烟喝咖啡啊,我就那么糟蹋自己,成天和我那几亿儿孙过不去?”


被调笑了杀精梗,马龙也不恼。


他一双眼睛像是烧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厨房白炽灯的照耀下,比平日还要明亮几分。


张继科心里本就有小九九,让他这么一瞧,浑身也像燎起滚热的烫意,不自在得很。




“别看了,回去躺着。待会儿面煮好了给你端过去。”


“好。”


 


马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找个顶好顶好的女朋友也不过如此了吧。


 


 


9.


 


 


 


张继科有过几段感情经历,但都好景不长。对方大多都是情场老手,彼此知根知底,都知道是出来玩玩的。因此这些年,他过的其实都是独居日子。


独居单身汉最拿手的除了手活就是厨艺,下个面还真是分分钟不在话下。


马龙则是特例。


他家小区门口有家小饭馆,干净卫生还美味。老板娘热情体贴,把他当成亲儿子,每回见了面都会嘘寒问暖。


久而久之,马龙只好对着厨房长叹一声:哎,君子远庖厨。


 




“好吃!”


马龙为了赶工作本来就没吃晚饭。此时的他不由食指大动,吸了一大口面条,香滑爽口,忍不住又低头嘬了一口汤。张继科抱臂坐在他对面,看他红彤彤的鼻尖走着神。


 


“你不吃吗?”


“哦,我吃过了。”张继科回神,抽两张纸巾按在马龙嘴角,“擦擦,多大的人了还能吃的满嘴油,你可真行。”


“不是油,是汤。”


马龙舔嘴角,接过纸巾擦擦,笑着又吸一口面。


 


餐桌正上方垂着的一盏小吊灯晕开昏黄色彩,染上马龙上扬的唇角,印得那一小块水光亮晶晶。


张继科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落了降头。他对道哥的那些碎碎念真是一语成谶——真是被眼前这个总爱傻笑的家伙鬼迷心窍了。


如果有人在一个月前和他说,你会栽在一个没事就爱傻笑的男人身上,他多半是要撸袖子揍人。


换了四年前,他也是要身在推杯交盏的纸醉金迷中,对此不屑一顾。


换了八年前,他也是要手拿《撩妹圣经》长笑一声,对此嗤之以鼻。


 




“爱是标量,没有方向啊。”


张继科低声叹气,想起许昕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此时才觉好笑。而马龙听到与专业相关的单词,立刻抬头疑惑问道:


“I(电流)是标量?你们搞建筑设计的也要学电?”


“……”


 


 



【獒龙】撩妹圣经(上)

对方不在输入中:

*给自己的生日贺文


*↑听上去好像有点心酸www


*OOC轻松向/架空/撩还是不撩真是个大问题


 


 


 


 


《撩妹圣经》有云:生命不止,撩妹不息。


 


 


 


1.


 


张继科吐出一口烟圈。


一个个白色的甜甜圈从他嘴里冒出来,呛得许昕直咳。许昕两指掐断烟头,把火星捻在脚边。


“到底怎么说,给个准数儿。”


“你掐我烟干嘛。”


“你他妈都想半小时了。我多难得拜托你一件事,你倒好,还给我摆谱?”许昕嗤笑,“张继科,你可真够哥们儿的。


张继科扭脸眯眼。


他眼神迷离飘移,捕捉远方天空中候鸟划过的尾羽。这等教科书一般的造型,若有不着道的小姑娘路过,说不准能把这家伙当成安妮宝贝笔下那些有故事的沧桑男人。


这些年装逼套路精炼不少。许昕嗤之以鼻。


“看什么看。和你说话呢,你还走神?”许昕没好气啐一声,循着张继科视线望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她一个波澜壮阔,汹涌澎湃。


许昕正对着两团白花花的肉看直眼,耳边传来张继科一声看破沧海的叹息。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许昕从美色中回神。


他轻咳两声,扯回正题:“少来这套。我知道,你不就是怕麻烦么。你放心,我师兄不是那种不修边幅的屌丝,费不了你多大工夫。”


“那你还找我帮什么忙?”


“张继科啊张继科,你现在真嘚瑟了?”许昕呔了一声,“你现在撩一个成一个,撩一对成一双。可你记得吗,苟富贵勿相忘——军功章有你一半,还他妈有我那一半呢!”


  


2.


 


张继科和许昕并不是一个系,加上张继科大许昕一届,俩人论起亲缘其实八竿子打不着。然而命运就是个小妖精,孽缘总在悄无声息中张开大网。




一切源于他们俩一齐看上了法语系一个姑娘。


姑娘不是顶顶的美女,胜在腹有诗书气自华。举手投足柔情蜜意,熏得石榴裙下一片桃花。那时候的张继科还不懂穿搭配色为何物,许昕也还只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毛头小子。


这俩人心怀鬼胎,各自在寝室的撺掇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追求大计。


 


这边成天围着姑娘打转,二人自然难免碰面。


许昕见张继科一身辣眼配色,却遮盖不了一副好皮囊;张继科则听许昕满嘴遛火车,偶尔还能甜嘴蜜舌——双方针锋对麦芒,一见面便互引为最大竞争者。


说简单点,这就是潜在情敌间的一场拉扯;说复杂点,这还是两大寝室赌上男人尊严与脸面的一场无硝烟之战。


 


能输吗?


不能。




那段时间法语系姑娘的生活被装点的花花绿绿。下雨有人冒雨送伞,旷课有人代她签到。出门打个响指,有专人接送;饿了发一条朋友圈,早午晚餐立刻送到楼下。


那段时间,张继科哥们儿管向姑娘献殷勤,叫做刷日常任务。


 


“大头你日常刷了吗?”


“早饭我买的,放她自习室座位上了。”


“靠,早饭你买了,那我买啥啊。”


“您自个儿好好琢磨吧,这可是咱科子的终身大事。”


 


一帮愣头青风雨无阻送了一学期早饭,这终身大事到最后也没能捞着影。


法语系姑娘每天上自习,对面坐了个中文系的金丝眼镜。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快姑娘就被金丝眼镜忽悠的五迷三道,收入麾下。


张继科气得还没扛起九环金杯大砍刀找人搏命;那边厢许昕已经痛定思痛,绝食三日,以表断情弃爱。


 


谈恋爱的在处朋友,单身狗只有故事和酒。


两人兔死狐悲,免不了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等第二个学期开学,出国的走了一批,工作租房又走了一批。许昕被调配到张继科的寝室,二人一见如故,从此心里再无芥蒂,分分钟引以为断头交。


 


许昕痛心疾首,兄弟,到头来我们俩居然还赢不过一个满嘴之乎者也的小娘炮。


张继科不服,我还就不信了,泡个妞有那么难吗?他中文系的也没好到哪儿去,不就是会说话么。


不难你上啊——嘿,你还真上了,没泡着。


你等我写一套攻略。不就是套路,都是九年义务教育里学出来的语文,跟谁不会似的。


 


 


于是伟大的张继科同志在最佳辅助许昕同志的帮助下,在接下来长达一年的实战经验与总结教训中循环往复,上至教导主任下至外教女儿,撩起整所校园的血雨腥风。


在无数苦与痛,嘲笑与反讽中,他们用血泪写就了一本传世奇书——


《撩妹圣经》。


 


 


3.


 


 




马龙听说过张继科。


他是许昕的直系师兄,平时自然和许昕走的近。在学校那会儿,许昕和张继科已然就是风云人物。只是这个风云毁誉参半,有人说他们身从花丛过,片叶不沾身;有人说他们丧心病狂,荤腥不忌,连食堂大妈也敢强撩。


当初的马龙并不是很理解这两位的脑回路,不予置评。


只是如今,他才终于体会到许昕目光之长远。许昕和张继科简直就是别人笑我太疯癫的典例——只有做了大龄单身男青年,马龙才明白潜心撩妹这项技术性研究的重要性和普适意义。


 


马龙一直是个严于律己的人。


念书考研找工作,一路稳稳当当拼搏到现在,车房两全,还有个烧钱烧时的小爱好——手办。该有的都有,缺了的他也不在意。


就这么沉浸在小天地里一梦十年,直到二十七八了才大梦初醒。


终有一日深夜,他对着满屋子的手办陷入了惆怅。


——我是不是缺一个帮我收拾手办的女朋友了啊?


 




找女朋友还真不是玩个游戏,分分钟匹配的事。


马龙这样的条件,硬件过硬软件不软;加上气质温润,脾气和善,放在哪个婚介所都相当够看。


然而放眼社会,好鞍配瘦马却屡见不鲜。往往条件差的反而比这些所谓的精英人士更早脱单。可见女孩子择偶的理想条件,往往会依据现实状况进行调节。


换言之,很多女生柔软感性,你要撩的了妹子,她说不定不考虑房子和票子,就愿意和你过一辈子。


同理,你要撩不进妹子的心湖,你有再多房子和票子,也得滚犊子。


 




马龙经历了几次失败的介绍,经验值仍旧停留在零。脱离不了新手村的他心里不是不受挫的,这边刚刚受拒后踌躇半天,也不知道搭错哪根筋,马龙抱着“万一呢”的侥幸心理给师弟许昕打了一个电话。


 


 


 


 


4.






 


“你好,我是马龙,许昕的朋友。”


 


马龙偏头打量。


他上周只是随口向许昕咨询了一句如何讨姑娘欢心,难得被认可业务能力的许昕立刻上心。奈何女友姚彦在一旁勾唇冷笑,话到嘴边的套路只好统统咽回肚子。


许昕叹气,这样吧龙哥,我给你介绍个专家。


 




张继科一身撩妹本领,马龙早年在校时便有所耳闻。


奇怪的是,这么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愣是一回照面也没打过。虽然未曾谋面,但是今儿见了张继科,马龙倒有几分意料之中。


嗯,合该长成这般人模狗样。




“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张继科握他的手却不流连,轻按一下便落了座,“你父母很有心,这名字取得真好。”


马龙有些惊讶。


貌比潘安才似子建,张继科果然非池中之物。


“你解释的真好。我爸妈给我取名字都没能想这么远。”马龙双手交叠,“我爸就寻思我是龙年生的,干脆就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马龙。”


 


张继科眉头微动:“你88年的?”


“对,和你一届。”


马龙坦荡荡,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张继科有所了解。


“行,咱俩年纪也差不多,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张继科扯嘴角,用指背敲击桌面,“带笔了吗?”


嘿,整的还挺正式。马龙笑着点头,就要从背包里拿笔和本子。


“带了笔也用不上,这都得靠脑子记才管事儿。”


张继科微笑,修长食指轻点太阳穴。




《撩妹圣经》第58条:初次见面,一个无厘头的俏皮话能让对方卸下心防。


 


可惜马龙不吃这套。他笑容僵了一半,大兄弟你逗我玩儿呢?


张继科自以为抖了个包袱,微微一笑后自顾自地开始点评:“刚才我引用诗文解释你的名字,你是不是挺惊讶的?”


“嗯,我叫这名字二十七年了,还没人这么解读过。挺有趣的。”


“夸奖是永不过时的技巧。女孩儿都爱被夸,无论你夸她的名字相貌,甚至是首饰品味。你只要夸对地方,事情基本就成功了一半。”


“我可没你那么厉害,掉书袋太难了。”


“这确实不是你能学会的高级技巧。”


“……”


 


Hello?


 


马龙不禁怀疑张继科业务能力,说好的舌灿莲花呢?


怎么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怎么听怎么膈应?


他正满腔槽点不知从何而吐,张继科已经微微侧首,手势优雅地传来了女服务员。


 


“你喝什么咖啡?”


马龙一愣:“我不喝咖啡,我要一杯原味奶茶吧。”


“你爱吃甜的?”


“对啊,我喜欢吃甜。”


张继科笑了:“你知不知道,男人喝奶茶显得娘儿们唧唧的。”


“喝咖啡难道看上去就很爷们儿?”


马龙唇角带笑。


这倒不是故意挑衅,他真是头一回听说这理论,怪新奇的。




“不是爷们儿是绅士。根据情况还得选不同款式的咖啡,里面学问可不浅,以后给你开个小专题讲讲这方面的门道。现在你只要记住一点,喝咖啡别加糖。”


“不加糖得多苦啊。”马龙皱眉。


张继科不置可否。




“一杯拿铁,还有一杯美式。美式三分热,不加糖不加奶。谢谢。”张继科向女服务员点完单,回头又道,“要么嘴里甜,心里苦;要么嘴里苦,心里甜。这么和你说吧,你点一杯咖啡坐在那儿慢慢喝,最好还拿本书。她们一看——诶,就会觉得你这人特有故事。”


马龙失笑,张继科这一套下来,竟还有那么点儿意思。


不过对于喝咖啡,他仍旧敬谢不敏。


他微笑拦住女服务员:“刚才他点的那个拿铁,还是麻烦换成原味奶茶吧。谢谢。”


“拿铁里头加了奶,是甜的。”


张继科的笑容垮下,不大乐意。


马龙这算是当面拂了他的好意;更重要的是,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马龙压根没把他的理论听进耳朵里。


 


“我知道甜,你说的我也大概能懂,而且我真觉着挺有意思。”马龙撑住下颌,兴味盎然,“不过咖啡确实对身体不好,能不喝还是别喝吧。”


对身体不好?


张继科嗤笑。


现在年轻人抽烟喝酒泡吧熬夜,哪一项不伤身?长得白白净净温和的紧,挺软和好说话一个人,哪知道里面居然填充老顽固的里子。


喝个咖啡还能被上纲上线,无怪眼前这人把妹屡战屡败了。


张继科的指背有一阵没一阵地敲击桌面:“喝咖啡怎么就不好了?”


马龙对张继科不爽的语气毫不在意,他展颜笑道: 


“咖啡杀精。”


 


 


 


5.


 




张继科刚往沙发上一摔,许昕的电话就跟夺命连环call似的追了上门。张继科不停摁断许昕的来电,消灭星星都消个不痛快。


终于,张继科支起身子,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接了一通。许昕的大嗓门立刻隔着电流,震的他耳膜噗噗响。


 


“怎么样,我师兄人还行吧?”


“你这口气可不像找我帮忙,倒像是给我俩拉媒啊。怎么,肥水不流外人田,见你哥哥我英俊潇洒,这是打算内部消化了?”


“你可别打我师兄主意。他这人正的很,你俩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


“德性。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荤腥不忌?”


“可不,您这就叫肉体上的素食主义,精神上的肉食霸王龙。”许昕一乐,“这么说,我师兄跟你真是两个极端。他特爱吃肉,那叫一个无肉不欢——啧啧,真正的肉食霸王龙。”




张继科撇嘴:“他不是喜欢养生吗?”


“他这人……不是说吃肉不好,他就不吃了;只是他自己立的规矩,一定严格遵守,拧不过。好比说撸串喝酒这种事吧,不卫生,但他照吃不误;但是抽烟什么的,你怎么劝他都不碰。”


“这人还挺双标。”张继科笑了,“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喝咖啡会怎么样吗?”


“杀精是吧?”许昕毫不犹豫,“我以前不是爱抽烟嘛。回回见他都被诅咒杀一次精,杀着杀着就萎了。这不,烟早他妈戒了,闻一口都闻不得。”


“够厉害啊,马龙。”


张继科光是想象浪里小白条被他师兄制的服服帖帖就打心眼儿里乐呵。别看马龙不温不火的,怼人倒还挺有一套。


也不知道接下去多见几回面,是他这老杆烟枪被教导主任掰正,还是他这个老司机把淳朴小青年带跑歪呢?




“我师兄就是认生。熟了以后,话匣子压都压不住。你多帮着他训练一下,教教他和生人沟通的技巧。”


“把你操心的,这是你师兄还是你儿子啊。”


“这可是我直系亲师兄,天王老子都得靠边站。总之我话撂这儿了,您老上点心可还行?”


“行是行,可是总让你当传话筒也太膈应了。你倒是把他微信给我,这事儿不得多交流呀——还是说你真以为我对你师兄有非分之想?”


“瞧我这脑子,我他妈给忘了。”




许昕很快把马龙的微信名片发来。张继科添加好友的请求没过两分钟就通过了。


“captain龙”。


名字挺酷。他顺手点进马龙的朋友圈,第一条就是今天发的——




“今天遇见个很好玩的人,和他聊天真是感觉自己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大笑][大笑][大笑] 虽然我们一样大哈哈。这人长得好看,就是眼睛老是睁不开,我看有点儿像……[坏笑][坏笑][坏笑]”


配的是《疯狂动物城》里树懒的图。


 


瞅瞅这人,蔫儿坏。笑起来如沐春风,转脸却在朋友圈这么吐槽我。


张继科被怼也不生气。他无视评论里许昕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乐呵呵地点了个赞。随后手指翻飞,开始批奏马龙的朋友圈。



【獒龙】回头草(下)

对方不在输入中:

*深夜掉落/实在卡的厉害,总算结尾还请将就qwq


*分手和好AU/OOC慎/哭也由你,笑也由你






 前文(上)(中)


 






1.


 


 


张继科发来一条微信。


马龙坐在食堂。戳饭的筷子一顿,左手解锁查看信息。


张继科就说了四个字,你还生气?


马龙想说,不然呢。不然俩字还没拼出一半就麻利清空。他囫囵吞两口饭后动作一滞,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犹犹豫豫输入几个字,怔半晌又删除。


张继科看聊天框上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追加一把火:你让一步,我让一步;和好行不行。


马龙想说行。


但他按灭手机揣进口袋,冷静地端着盘子走了。


 


 




2.


 




事不做绝。


马龙知道如果他有心要和张继科断,二话不说拉黑删号直接撕破脸便可一劳永逸。可他做不出这个决断,他和张继科这辈子估计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难舍离,撑死冷处理几个月就能春暖花开。


他心有惴惴,不敢让春天提前到来。


 




马龙离开张继科最开始的时候,连床也睡不踏实。半夜惊醒要在黑暗里懵懵懂懂反应好一会儿才明白已然回了自己家;伸手探右边摸着冰冰凉凉的被子,说不明白是惋惜还是置气。


洗手台还有张继科来他家留宿用过的牙杯。马龙默默将杯子收入橱柜,转脸又看见左手边挂着张继科的蓝毛巾。


他从张继科那里全身而退,却无法清空张继科七年来在他生活中留下的痕迹。






马龙不信邪。


他心想二十八天养成一个新习惯,谁离开谁又不是过日子?


拄着拐杖独自上下班,独自吃饭,独自看电影;像非要向自己证明什么似的,马龙用这二十八天解锁全部单身成就。




第二十八天他去医院拆线。


老医生抬抬老花镜,说你又一个人来了?


马龙嗯了一声。


你朋友还在和你闹矛盾?


是啊,吵了一架。


医生摇着头给他开单子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天天折腾些什么;一出一出整得和电视剧一样,这是要出道啊。


马龙抬头笑了,您还知道出道呢。


我家大孙女天天可不就嚷着要出道。依我说,小女孩还是不懂事,出道哪能那么简单,行行有本难念的经。


马龙不知怎么接茬。


他一头雾水,不明白怎么就聊着聊着聊到娱乐圈的难处上来。


马龙点点头敷衍说,是啊,明星也都不容易,光长得好看也不行。


那也不是,除非长得特别好看。


医生冲他调皮一笑,马龙哭笑不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家年纪一大把却还留有一派与时俱进的幽默,马龙真羡慕他的儿女。


医生说,这年头的明星只要长得好看,观众都爱把他们当花瓶供着。


可不是吗,能长得讨人喜欢也不是容易事。


众口难调。


不过现在明星确实长得都挺好看,养眼。


你朋友也不错。五官端正,我看就比现在电视里头那些男明星还利整些。




马龙心下一动,抬头看老医生。


医生见他一点就明了,也不藏着掖着。他把单子递给马龙,说你朋友隔三差五就跑来问我你腿的情况怎么样。


您告诉他了?


不然说你瘸了?


马龙隔一会儿才磕磕巴巴说医生,这可是病人隐私。


医生气定神闲挥挥手说,出门右转去前台投诉我,少来这儿给我上纲上线。


马龙给他噎住,又问张继科来过几回。


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进来;你来几回,他就来几回。


马龙微讶,他竟一次也没能察觉张继科跟着他。


他捏着单子口不对心来了一句,这是尾随,这是犯罪。


医生把桌上的座机往马龙的方向推。马龙不明所以,抬头看他。医生哼了一声,做了个请君自便的手势说,打电话跟警察局举报,少在这儿给我念念叨叨。


马龙干笑。他说医生您怎么这么不待见我?


能待见吗?挂一个号,招呼俩病号。同样的话要原封不动嘱咐两次,我是你们年轻人玩花招使的传声筒还是复读机?


您早和我说不就是了,我让他别来。


得了,人小伙子不让我说。年纪一大把,嘴上要还没个把门的,那叫晚节不保。


马龙乐了,这会儿又知道晚节不保了,您定的规则还挺双重标准。


怎么说话呢?


马龙咧嘴笑了,装作方才什么也没说过。医生见他眉飞眼笑也不多怪,正儿八经开始嘱咐他说拆完线不要碰水,不要吃发物,避免剧烈运动。




他说,尤其不要再把伤口弄裂了,经不起这么闹腾。


马龙眼神一黯说不会,谁还能搞出这种乌龙啊。


医生察言观色说,你朋友挺紧张你;如果不是什么大事,能和好就和好吧。


马龙眨眨眼反问他,您说生活林林总总那么多事,什么又算大事,什么又算小事?很难说的。


医生却不为他所难。


他连想也不消多想一秒,从抽屉拿一颗糖递给桌前的马龙说,能让你还能琢磨怎么去和好的事就是小事,能让你恨得挫骨扬灰的事就是大事。


马龙愣愣地接过糖。


撕开糖纸尝一口,薄荷味,清清甜甜。






这是什么糖?


医生笑了,我小孙女给我的戒烟糖,抽了一辈子的烟,老了还得为个七八岁的小屁孩戒烟。


马龙无语,您之前不还和我说别抽烟。


年轻干这行压力大,抽烟成了习惯,半辈子也没能戒;老了知道危害了,劝你们能不抽就少抽——烟这东西抽久了,不下狠心戒不了。


那么难戒?


医生咂咂嘴说是啊,没个非要戒的理由谁会戒烟?那可是陪了我半辈子的老朋友。


 


 


 


3.


 


 




马龙出了医院仍在恍惚。


他想张继科。


张继科多年烟瘾说戒就戒,如今戒一个七年的同行人又何尝不是一件易事?张继科能和他轻而易举说分手,大概也是缘出有因。


张继科轻易做到,他不行。


老医生一点就通,马龙压根从没想过和张继科桥归桥路归路。


因此他始终设法规避张继科,而不是同他说一句再也不见。他明白一旦再见张继科,他会白旗投诚,失去当日决绝而去的潇洒,于是始终不肯拿出一点坦诚去说一句和好。


他怕和好不如初,也怕束缚不自如。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马龙回神,掏出手机却见是张继科的号码,腹诽老天果真爱给人编排俗烂戏码,什么都要扎堆往上凑。


马龙没接也没挂。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手机足足响了半分钟。屏幕暗下,再也没亮。


 




5.






张继科戒烟这事在马龙印象里一直模模糊糊。因为张继科从没有把戒烟拉扯成旷日持久的战线,而是快刀斩乱麻,利索之极。


等马龙有所意识,家里早已没了淡淡烟草味。


 


戒烟不难。马克吐温都说这是顶顶容易的事情,一年他就能戒好几十次。张继科最初以为自己也不过是撑个场面,没想到咬了两个月的牙竟然真把多少日日夜夜陪伴他的好兄弟戒得一干二净。


前后加起来才不过两个月。


 


马龙惊奇,你倒是好毅力。


张继科无精打采地打哈欠,可不,怎么也不能让你吸着二手烟死在我前头。


马龙把抱枕按在他脸上说,死啊死的,你说话真够晦气。


还不是你先提的,这回怪起我来了?张继科一个打挺坐起来,把抱枕轻轻扔回去。


马龙抱住傻不愣登的海绵宝宝振振有词,嘿,我原话里说的是可能。


懒得搭理你。


断了两个月的烟,张继科如同黑山老妖吸去全身精力,恹恹躺回沙发面朝里侧。马龙用膝盖顶他后背,张继科没反应;马龙用了力,几乎是拿膝盖撞他,张继科仍旧不反应。




至于吗,脾气臭的。


别来烦我。


行,不烦你。


马龙转身要走,张继科这才猛地转过身瞪他。他说你这人真是,我为了你戒烟你还踹我。


马龙说,话不能这么说,戒烟这种事最主要为自己。


狗屁,我为你戒的。


但最终受益人是你自己。


张继科生气说,我为谁戒烟,我自己还没有发言权了?


马龙眨眨眼睛说没有,你的健康是你的,你的发言权是我的。


张继科琢磨两下就乐了,这烟戒的值。


 


 




 


 


5.


 


 


 


雨下得大。


马龙站在公司门口等许昕。许昕两个钟头前和他借了车,说是急事征用,待会儿再来接他。可他站在公司门口,把手机从70%的电量玩秃也没瞅见许昕半个人影。




加了两个钟头的班,天色早暗了半截。


办公楼一扇一扇明窗点得秋雨黄昏暖意融融,马龙站在风雨跟前却觉手脚凉意浓。


他趁最后一点电和许昕打电话。


还没接通就看见远处朦朦胧胧走来一个人影。马龙心下一颤,只看遥遥一个轮廓就能把人认出全貌。他握紧手机,许昕的声音也赶巧接了进来。


许昕没等马龙问就开始自顾自打着哈哈说,在路上了,你再等会儿,再等会儿我就到。


马龙淡淡刺他,一个小时前你说在路上,我查路况也没说有这么堵。


对方一顿,这不是之前开错路了。


行吧,你快点。还有姚彦上次要我朋友帮她带什么来着?你帮我问问,那边现在要点货,急着呢。


哎,你说要我师兄给你带……哎呦我操。


电话那头传来女生轻声斥责和自责的一个巴掌。这一掌掴让马龙顺气不少,他说你他妈真是我亲师弟。


许昕腆着脸笑嘻嘻,没法儿啊,那也是我亲兄弟。


马龙不乐意,所以你和他穿一条裤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不叫偏心手心手背,这叫成全手。


歪理邪说。


马龙摁断电话。


再抬头,张继科已经走到五米开外,避无可避。


 


 


张继科撑一柄大黑伞,那还是他们夏雨倾盆的时候一起买的。


马龙说这伞黑秃秃的,别人看了可能以为我们要奔丧。张继科翻白眼说他有毛病,买把黑伞就奔丧,是不是穿件白衣服就能披麻戴孝。


马龙自觉失言,喃喃说我不是说可能吗。


可能可能又可能,你再说可能信不信撕烂你的嘴。


多狂啊你。成,撕一个试试?


有点难度,下不去手。这样,换一个,咬烂你的嘴。


画面是不是有点恶心。


……




事实证明他虽然说得不好听,但张继科选伞的品味确实有点毛病。


好几回张继科踩着夏天的瓢泼雨,撑着这张无常伞来马龙公司接他。事后同事拿这事笑话他,说你朋友简直像是来索命的。


倒是实习生红着脸说黑无常哪有这么好看。


众人大笑。


 






黑无常又来了。


不索死人命,只为旧人情。


马龙看张继科左手还提着好利来的纸袋,猜也知道里面装着他爱吃的巧克力提子。张继科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既不讨好也不刻意。马龙卸去警备,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端起如临大敌的架势才是幼稚好笑。




张继科问他等多久了。


马龙眼睛涩涩,雨水潮湿也没能柔软它半分。他可以说我没有等你,也可以说你来做什么,甚至可以选择什么也不说;但他没有,他选择再熟稔不过的无奈语气与微笑。


他说,等很久了。


张继科说晚上吃什么了?


面包,还有饼干。


好吃吗?


最近就没吃过好吃的。


 




张继科笑着把伞往他的方向让一让。马龙静静凝视他,三步并作两步跳至伞下。黑伞虽丑却实用,足足容纳两个男人不为风雨所染。


张继科把伞递给他拿,从纸袋拿出甜甜圈。


他说你是等回去吃还是先垫垫肚子?


马龙接过甜甜圈,摸不透表情是晴是雨。他说继科儿,咱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张继科张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说是呀,想说本来也是莫名其妙的分手,想说我真想你可你怎么只问我这个。


想说的话很多,碰见马龙没有阵法。






马龙说,我是真拿你这人没有办法。


张继科嘟囔,说的好像我对上你就有十八般武艺一样。


你偷偷去医院打听我,你还说你没辙。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你还每天给我发垃圾笑话,严重干扰我的私人时间。


我怕你不开心。


你还串通许昕。你找他做什么,你当我傻到看不出来?


所以你看,你能把我逼到病急乱投医。是谁拿谁没有办法?


马龙叹气,你又能赖给我。


没有赖给你。我什么法子能试的都试过,我是真怕就这么失去你。


张继科小心翼翼抱住马龙。两个月的分开有这般魔力,一个普通拥抱都让他心潮澎湃。


他附在马龙耳后说太憋屈了,咱们居然吵了两个月。


 




马龙撑着伞就这么被张继科抱着。


大概过了有四五秒,他才微微施力,挣开张继科的怀抱。马龙举着伞向后退了两大步,张继科身上很快落了雨,湿漉漉的教人看了心生不舍。


张继科为马龙忽然的冷淡心下一震,却又在下一秒目光触及马龙上扬嘴角时眨了眨眼。




马龙说,这个季节淋雨要着凉,你要是感冒就好了。


张继科没明白。


他又说,这样就算我害你生病,咱们一比一扯平。


张继科笑了。


马龙叹一声长气说,我说实话,我是真拿你没有办法的。


 


 


我能不能亲一下你?


张继科的声音落在耳畔,马龙抬眼看见楼里灯火通明,盘算有多少无所事事的闲人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正在围观楼下这场戏。大概是心有释然,想什么都能逞一时痛快。马龙心想,如果真有人,那你爱看就看吧。


他头刚点一半,张继科凑上来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


点到为止。


马龙吸吸鼻子,他说有烟味。


来之前太紧张,抽了一根。


不是戒了吗?


这两天又开始抽。烟瘾是这样,反反复复,难戒。


 


张继科戒不掉。


马龙只觉心里头压着的最后一块石头也消匿无踪,畅畅快快。




他随手搜张继科口袋,真只抽了一根?


……两根。


怎么又开始抽的烟?


要命。抽了那么久,烟可是我生命里一顶一的老朋友,随时死灰复燃。


那之前怎么就能戒?


 


张继科一身湿气紧紧贴在马龙身上。


他说因为你,戒烟因为你,抽烟也因为你。


马龙笑了,别赖我,身体健康是个人的事。


张继科闷声说,健康是我的事,抽烟是我的事,可我是你的事。


马龙紧紧回抱张继科。


他说行,他说好。


他说那为了我,咱们再把烟戒一回成吗?















【獒龙】回头草(中)

对方不在输入中:

*分手AU/拖沓/重OOC慎入


*不如狗血到底ww/不知道写了啥只想赶快写完吧天哪


*又是深夜掉落更新/你咋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前文(上)






 


1.


 


 




一年守三年痛,五年离七年痒,再来方有十年之约。


张继科和马龙走到七年关卡并非不费吹灰之力,中途坎坷曲折不足外人道。许昕看在眼里,称这俩人真是电闪雷鸣劈不开的天生绝配。哪里又能料到十年进程好不容易推进至第七关还是一溃千里不可提。




曾经许昕几度以为他们会半路告吹,最岌岌可危莫过于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那一年所有人把学士帽飞上蓝天,踩着兵荒马乱纷纷进了碌碌社会。两个人还没能来得及在这个冰冷城市扎稳根基,马龙却快刀斩乱麻,做了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那年年尾刚过,马龙就着小楼外头噼里啪啦的炮竹,特别冷静地和父母摊了牌。


他说爸妈,我有对象了,是个男的。


他妈听清楚后愣在当场,汤碗捧在手里,洒了半边淋在菜上。电视机里叽叽喳喳的无聊小品包袱一个比一个俗烂,嗓门倒是洪亮,把马龙语尾盖住一半。他爸没能听着马龙后半句,按低电视音量又问他,你说你对象怎么了?


我说我对象是个男的。母亲明晃晃的震惊有点刺痛他,不过话已至此并不打算再圆场,马龙咬咬牙又说一遍,他跟我一样,是个男的。


父亲猛地把遥控器砸在地上,电池砸地弹起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落入垃圾桶。万千怒火临到嘴里,只能汇作一句国骂。


父亲说,你他妈再说一遍?


 




张继科这边还在数九寒天的户外。雪花飘飘摇摇落在羽绒服上,住宅楼的昏黄灯光从玻璃窗折射而过,照得雪地黄澄澄又暖洋洋,和着远处的鞭炮响实在年味融融。


他和小侄女正捏着烟花在雪花里头画着圈,马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张继科右手摸着侄女暖和的毛线帽,左手划开电话,开口甩一声调笑。




总算想起我了,这几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


继科儿。


感冒了?和你说了多穿点衣服,怎么声音抖成这样。


继科儿,我和我爸妈摊牌了。


 




张继科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马龙何意。


他没想到马龙做事这样杀伐果断。


原以为马龙这样重视家庭亲情,最终一定会在家人和自己两头为难。他多少次午夜梦回患得患失,有朝一日这段感情曝光之后会夭折在亲情脚下。为此他曾做好长期地下战的准备,甚至觉得这辈子恐怕没办法以恋人的身份得到长辈的祝福。


结果马龙说我和他们摊牌了。




早该料到的。


马龙把心修成一座小小堡垒,小心翼翼地把父母挚友放进去,如今又挪开花海,给他腾开一方净土。


以马龙的性格,绝不会和他躲躲藏藏过一辈子。


张继科听了这个消息,心像浸进一瓶可乐。既因为马龙独自面对与亲人的争执而泛起酸酸胀胀的气泡,又因为他郑重对待他们的感情而感到喉间发甜。


他现在真是要命地想抱一抱他。








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不同意。


马龙嗓音低哑,不知道是感了冒还是掉过泪。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电话都不作声,沉默横亘在电流信号之中,贯穿一切好的坏的不言心绪。哪头是喜哪头是愁,哪头是叹哪头是忧。


张继科听到他浅浅喘息,心下五味杂陈。




我想去找你。


我一个人能处理好。马龙擤了擤鼻子,你别来,等我处理好就带你来见他们。


好半天又闷闷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张继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恍恍惚惚挂的电话。


小侄女拿着烟花递给他,他说叔叔你也放两个吧。


张继科心不在焉接过,他说叔叔不放,你自己放着玩儿,不够我再给你买。


小侄女撇嘴,过年怎么能不放烟花呢。


张继科苦笑着拿烟花棒在空中比划,无意识抬手写了个“马龙”。写完又怔在原地,发觉自己的心早就跨越万里飞到了那人身边。




马龙在干什么呢?


他一定很难过——难过到把所有事情憋在心底不说,却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只为听一听他的声音。


可他也一定能撑住,张继科从不怀疑这一点。


马龙不愿让现在的他暴露在最亲近的人的恶意之下,不愿让他出面承担风雨,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张继科明白,可他顾不得许多。


人这辈子,心和身子本就该锁在一起。如果人在心却没了,活着和行尸又有什么区别。他的心早就飞远,也不差一具躯壳飞去见他。


就像马龙难过就想听听他的声音,他也想在马龙难过的时候给他一个简单的拥抱。


 




 


2.


 


 


 


晚饭吃成一片黑云压城。父母吃完后去亲戚家串门,马龙这才好不容易在这些天的剑拔弩张里喘得一口闲气。身心俱疲打算休息,谁知几天未见的张继科的电话卡着时机就进来了。


他说你下楼。


马龙吓着了,你不会在楼下吧?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生气又无奈,可还有点委屈被抚平的开心。


人真是复杂的动物。这种感觉就像我视死如归上了战场,我说兄弟们你们走我断后,可是面对千军万马回头发现你还在,我既气你不领好意,却又欣慰与你同舟共济。




马龙抓着手机探身从窗台往下看,果不其然小小一团黑影立在对面住宅楼前左张右望。


他说,继科儿你走错了,我家在对面。


我这不是怕被你爸妈看见。哎我看见你了,你是不是穿着我那件绿毛衣。


是啊。你等等,我现在下去。


马龙外套也顾不得穿。他换了鞋匆匆跑下去,不愿等电梯一秒。楼梯间急促的脚步仿佛是年后他听过最动听的一首歌,叮叮当当雀跃而起敲击在心,比农夫山泉还要甜。


他不希望张继科来;然而他来了,他当然喜悦相迎。


 




张继科站在不远处的雪地,拿着两根冒着火星的烟花棒。


马龙朝他跑过去,避开烟花给他一个久违的拥抱。冲力害张继科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跄好几步。马龙把下巴搁在张继科肩膀上无奈叹一口气,热腾腾的白汽升在半空晕开一朵朵浅白色的花。


他说你不该来的,我一个人也能应付好。


我知道,我就是想你了。张继科空出一只手回抱马龙,他说你不冷吗,怎么不多穿点就出来了。


怕你一个人站在这里等太久呗。


哎呦我这趟来的值。咱们十天半个月不见,你说话可真好听。


过两天不就回北京了,你没必要跑这一趟。


那不一样,等回北京不就没有过年的气氛了。张继科把烟花塞到他手里说,今年过年放烟花了吗,过年不放烟花可没意思。






马龙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他接过烟花说继科儿咱们都这么大了还放什么烟花,那是小女孩儿才爱干的事儿。


张继科不置可否,谁说是女孩的专利,烟花多好看。


马龙挥动快要燃尽的烟花轻轻说,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3.


 


 






姚彦挂在沙发上刷微博。


许昕两手提裤子从厕所里出来,肩膀上夹着手机念念有词。他说,你俩这是演的哪出,比我女朋友每晚守的黄金狗血档还要奇葩。


姚彦一个鲤鱼打挺,抬手招呼许昕过来。许昕见状一边嘴里嗯嗯啊啊地应和,一边一屁股墩子陷进沙发里。


姚彦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是继科?


许昕冲她点头后又和张继科周旋,我怎么替你摆平啊,我一个外人。


谁家的外人三天两头蹭饭不给钱?


许昕被他噎住。他说这就是个活结,你们俩攥着绳子,谁一拉不就开了。


我倒是想拉,可我进他就退。


 


 


许昕挂了电话,姚彦才啃着红苹果问他,继科说什么了,真是他提的分手?


分手是他提的没错,可关键吧,他不是真要分手。


嘿呦,这桥段我喜欢,给我讲讲。


怎么讲,我这可是一言难尽。


许昕掰了瓣橘子,说你都不知道,这俩快三十的年纪了,怎么能搞出这种戏码,幼稚不幼稚啊。


幼稚?


许昕说,我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分手理由没听说过——这两位大爷分手的理由可算是我见过最有病的。


姚彦捏他腰肉,得了啊少卖关子,说个八卦还能给你铺垫得一套一套的。


许昕被掐得痒痒,行行行我说,你还记得几个月前龙哥那场车祸吗?


 


 




4.




 


 


马龙两个月前出了一场车祸。


说大不大;说小吧,车祸还给他留了道老长的疤。


从他们小区到最近的超市隔了条十分钟的绿茵小道。汽车不能通行,平时也就成群结队的学生骑个小绵羊路过,要不就是像他们这样拎着大袋小袋往返超市的闲人三两个。




那天周末。


马龙和张继科一起去超市采购,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划伤了大腿。


摩托开得挺野,奔着张继科的方向而来。说时迟那时快,马龙猛地把张继科推开,结果由于惯性往前推动半个身位,愣是和车身堪堪擦过。


没能正面撞车也就没能骨折,不过倒霉就在车身似乎有块延展开的铁锈,不巧从他大腿划过,拉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购物袋砸在地上,滚出几个鸡蛋晕开一地的蛋黄。摩托车撞得一歪,车手头也不抬,潇洒滑出一段距离后扬长而去。


马龙两只手抱着大腿弯下腰,疼得生理性泪水哗啦啦往下掉。伤口汩汩而出的血液染红马龙绿油油的大裤衩,也染红了张继科的眼。


张继科连滚带爬站起来,扶马龙的双手冰冰凉凉。




他说,你他妈干嘛替我拦啊!


继科儿你别说话成吗,我他妈要疼死了。




张继科手忙脚乱。


摩托车似乎划破哪里的动脉,要不然怎么伤口的血跟水龙头似的流个不停。张继科不敢按住伤口,怕细菌感染;也不敢动马龙分毫,怕二次伤害。


就连掏出手机想打个120,手指却还颤颤巍巍按不明白一个键。




围观大妈提着买菜的袋子凑上前,领着六神无主的张继科和疼得牙根咬碎的马龙去了附近的医院。


好在医院不远,马龙很快被安排进手术室缝针。


张继科在手术室外等。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电视里家常便饭的车祸桥段像挥之不去的苍蝇绕着他的脑子嗡嗡叫嚣。他想有的没的,想马龙会不会流血而亡,想自己和马龙的血型,甚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给病危通知书签字。


直到马龙躺在床上被护士推出来,他才发觉脑子原来都是一片空白。


 






划破小动脉,血流的有点多。医生和张继科说,但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缝完针以后吃喝都注意一点,别让水碰到伤口就行了。


张继科站在马龙身后听着医生叮嘱,脸沉如水。马龙听说伤能养好以后也就不挂心,乖乖等老医生开方子。


他半边身子麻醉得不能动弹,转脸不忘和张继科说,我们待会儿可得报个警。


张继科黑着脸说我下午去备案,你躺家里休息。




你不高兴?马龙察言观色。


有病没病,我怎么高兴?张继科语含愠色反问,你是买保险填我当受益人了,还是准备把我认成干儿子把遗产传给我。


你发什么脾气啊,被撞的是我。马龙无语。


张继科自知语气过重,可耐不住一口气梗得心烧喉燎。


他越是想到马龙推开自己被摩托车撞开,想到他那条据说会留疤的伤口,想到自己特别孤独无助在手术室外焦急的等待,他就满腔委屈无处与人说。


关键他也怨不得谁,和谁说都会被说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他们会说人家替你挡刀你还赖他多管闲事,你这人真是犯贱。


犯贱也好。他就不乐意看马龙受伤,尤其是在他跟前因为他受的伤。






张继科咬牙,他说你不明白我发的哪门子脾气?


你气天气地我都管不着。马龙捏他胳膊,你别在人医院闹,丢不起这个人。


张继科眼睛都要红了,他说你也就挂念那张脸,命都要丢了还想着面子。


老医生咳了两声慢悠悠插嘴,别瞎说,还不至于要他的命。你们小年轻就是不爱相信医生,这点伤养一个月就好了。


马龙怒气槽都快要攒满,好在医生这一打岔让他咧嘴就乐,张继科则是脸如焦炭又黑几分。




医生又是泰然自若一个挥手,月底记得来拆线,没大问题的话爱吵就出去吵,后面还有人排队。耽误病人时间,那叫谋财害命。


 


 






5.


 


 


 


张继科把菜端到饭桌喊马龙吃饭。马龙丢了游戏,一瘸一拐拄着单拐就从客厅蹦蹦哒哒跳出来。


张继科幽幽看他那条缠了几圈绷带的大腿,说你知道吗,你当初就不该推我。


马龙烦他老念这个。


本来闹了场车祸已经足够心塞,好在人也抓到了款也罚了,该了结的都差不多。事情眼看都快能翻篇了,张继科却还不领情,成天有事没事碎碎念说自己不该救他。


张继科的心思他大概懂点,无非心里别扭,承了他一个大人情过意不去。可马龙觉着咱们都在一块儿七年了,分什么你我人情。


张继科越是念叨,他越感觉张继科拿他当外人似的膈应。






他说撞你撞我都一样,钱也赔了歉也道了,你怎么老爱在这种小事上较真啊。


你是你我是我,这能一样吗。


马龙嚼着饭,怎么都不是味道。他停筷说,继科儿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和你不一样。


马龙把筷子扔在桌上,其中一根竹筷掉在白瓷砖上脆脆响。


马龙没捡筷子,抬头又问,哪儿不一样,谁不是两条手两条腿的男人啊。你张继科就该皮糙肉厚挨摩托车撞;我就是个瓷娃娃,替你拦一下还得被你来回来去地说教是吧。


夹枪带棒,来言不善。张继科被这他这么直白的质问杀得莫名其妙。他当然没有小瞧马龙娇气的意思,更是想不通马龙怎么会往这块想。




张继科强压无名火,可那车本来就是往我身上撞的,你挡什么啊挡。


这话入了马龙的耳,实在太不中听。


马龙眉眼沉静,不形于色。心里却为自己的腿伤暗暗不值,心想是啊是啊,我真是替狗拦了次飞来横祸,可狗还知道报恩呢,你这头白眼狼。




你的意思是撞死你你才开心?


撞死我也比撞你身上好。


你他妈有病,跟你说不清楚。


鸡同鸭讲。明明旁人听来,两边都是为各自着想的好话,配上浪漫的背景音乐兴许还能有点电影台词般的煽情。可偏偏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两位主人公对彼此都是怒在心头——张继科气马龙不懂他心中意,马龙则气张继科没事钻了牛角尖。






马龙拄着拐杖要离桌,张继科火头上脑去拽他。谁料地板打滑,加上马龙拐杖没拄稳当,张继科只这么轻轻一抓,居然就把马龙连人带拐一齐拽倒了。


马龙结结实实一屁股着了地。


还没等尾椎骨喊一声疼,大腿处传来一波更比一波强的麻辣酸爽,混着逐渐浸透纱布的红花朵儿,疼得他骂了一句操。


张继科右手还挂着马龙的后衣领。


短短两天里,他的脑子破天荒地空白了两回。


 






6.


 






 


老医生说我没见过你们这么能造的,前脚刚给你缝了针,线还没热乎呢后脚就给我拆台。怎么,嫌我们医院手艺不好要试试深浅?


马龙说,医生您一把年纪还怪幽默的。


医生扶了扶老花镜,深深瞥一眼铁面保镖张继科。他说,许你们年轻人打打闹闹刀光血影,还不许我老头子卖弄一点嘴皮子了。


二回堂的马龙心虚,他说是是是,您说的都是对的。






包扎伤口领了药,张继科亦步亦趋跟在双手拄拐的马龙后头。


他攥着手机,思绪跟理不清的毛线团一样一团糟。他甚至没那个脸皮去和马龙说对不起。这事前前后后从撞车开始,自己怂得就像个孙子。


无力和自责拢在一团,黑压压地勒得他喘不上一口好气。




马龙停下回头看张继科,却见他还在埋头摆弄破手机。马龙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执杖就给张继科小腿招呼了一下。


这一打夹着风声,着实不轻。


张继科被他这一棍打得从手机抬起了头。他尴尬说,你打我干嘛。


你没话讲?


我讲什么。张继科摸摸鼻子,哦,对不起。


就一句对不起?马龙气乐了。


你想听什么?


张继科把手机插回兜里。晚六点的车流龟速挪动在他的血管上,堵得他心房干涩手脚冰凉。他对马龙无话可说——马龙不能理解他的丧气和怨怼,只会觉得他无理取闹。


这通气发不到马龙身上,也确实不该发,可他没办法就是难过就是生气还有点你怎么就不明白的郁闷。可以的话,他甚至张嘴想说有本事我替你挡一刀,你来感受一下我他妈在想什么。


唇瓣刚开启两秒,犹犹豫豫又合上。张继科自己也已经厌倦像个祥林嫂一样,反复念叨。


 






他颇有点心灰意冷地摆手,你看你总因为我受伤,我俩该不会八字不合吧。


我不就受了一次伤?至于吗你,八字都来了。


不止一次,我还害你伤口裂开了。


我说你,你这人有完没完啊!


马龙被他气得没招。


别人紫薇替皇阿玛挡了一锅的茶叶蛋,烫得胸前水泡连天也没见皇阿玛说一句此女有罪;到了他这儿才替张继科挨了一小刀,张继科非但不嘘寒问暖可着他前前后后,还玩起了伤春悲秋那一套。


马龙心想果然无才是德,诗歌这种东西不能多读,读多害人。








张继科闭嘴默默上前去扶马龙,结果被马龙又是一棍砸在小腿上。


马龙好半天顺过一口气。他说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家。


你现在就是一个二级残障,怎么回去。


那也不用你扶。马龙直直看他,力保语气平和。他说等回去了,我们再掰开揉碎了,好好谈一谈成不成。现在不行,我现在看着你就来气,真的。


张继科说行,那等回去了好好谈谈,可你还是不能自己回去。


说完也不管拐杖打得多疼,上手就去捉他的手。


马龙下意识去躲,本来就靠一只腿一根拐杖金鸡独立的他这回更是重心不稳——流年不利,马龙一个仰面就从医院门口的小阶梯上摔了下去。




好话说熟能生巧,张继科这次学乖了。


他一个箭步冲下阶梯去扶马龙。马龙整个人摔懵,好半天缓不过神。张继科低头看见刚换的纱布又泅开红彤彤一片,心头一颤,两手穿过他腋下就架着人往医院里跑。


 






 


医生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一双小眼睛聚了光,透过老花镜上方来回来去地扫视面色尴尬的马龙和面黑如炭的张继科。他龙飞凤舞签了一张鬼画符,撕给张继科让他去取药。


等人出去了才语重心长说,你叫马龙啊。


是啊医生。


你们年轻人可真爱闹腾,你来我这儿中间隔了才没半个小时吧?看老头子我清闲,上赶着给我创收来了?


马龙干笑,医生您可真逗。


医生端得一副不苟言笑。他说你知不知道,上次我这也有个病人,他也是大腿小动脉划伤又不知道好好保养,隔三差五就往我这儿跑,后来你猜他怎么着?


拆线了?


拆什么线啊,人都死了,带着绷带进的火化炉。


啊?


马龙一颗心悬了起来。他吞了口唾沫说,不能吧医生,您不是说这就是小伤吗。


小伤不是伤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爱闹腾,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儿。




马龙低头看绷带,心下戚戚。他被医生吓得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就像挑着拐杖走钢丝,怎么瞅怎么都有送命的危险。


马龙担心地问医生,那人的伤口得多大,流多少血才能要一个人的命?


医生见他有所重视,慢腾腾地追加一句,谁说是那个伤口要了他的命。哦,我没告诉你吗,他是一天十包烟抽到肺癌晚期死的。


……






我和你说这个呢,就是告诉你一句,别把小伤不当伤,也别把小事当大事。你莫怪老头子说话不中听——人生苦短,别总跟着眼前瞎祸祸。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吧,你俩有矛盾?多大点事,说开就好,犯不着动手动脚的。


看样子医生误会他和张继科交恶才来开导他。马龙没解释,反而是听了这番话茅塞顿开,是啊,一起摸爬滚打走了七年的人,有什么话抹不开呢。


他说医生谢谢您,您说得真好,是真好。


医生说举手之劳啊举手之劳。






话说的确实好。


只是这故事——一来,涉及一桩年轻生命黯然消逝;二来,医生那句抽烟抽到肺癌晚期又让马龙心生旁忧。


马龙听完沉默半晌,心上压了块石头,一时半会不得释然。


马龙问,刚刚您说的那个年轻人,真是因为抽烟得的肺癌死了?


哦那个,随口编的。不过烟还是少抽为妙,你说对不对?


……


马龙哭笑不得。他说对,太对了。


他还想说一句,医生您没事多去精神科转转吧,像您这样舌灿莲花的,一天不得挽救几十条郁郁生命啊?


 


 






7.


 


 


 


马龙和张继科一前一后从诊室里出来。


马龙一通气早被老医生劝得消了七七八八。他转头想和张继科掰扯清楚,毕竟这事从头到尾都不能算件事。就算真是他们两个怎么说也说不通的大事,大可以挥挥手再见,让这事就这么翻篇。


七年的情分在这里,别说翻篇,整本书翻过去都未必不行。


 




他说继科儿你想什么呢,低头走路不怕撞着人。


张继科提着药,蔫蔫不语。


马龙放软语调说你又生什么气,你是气球吗?我一个病人给你推了两回也没说什么,你倒好。


张继科抬头,你说你跟我在一起怎么这么倒霉呢。


是挺倒霉的。不过见张继科一脸沮丧,马龙刚想劝他两句,再倒霉我也乐意,只要这条命没能给命运造作掉,我就陪着你倒霉怎么了。


还没等他说出口,张继科忽然脆生生说,咱们要不分开走,你说这样你能不能走点运。






分开。


张继科赌气的一句丧气话隔了空气中的消毒水,落在马龙心上重重一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继科,说你他妈说什么呢。


张继科没察觉马龙动了怒。


他没看马龙,只是自暴自弃地捋头发。他说你要是没和我在一起,哪儿来这么多血光之灾。


 




马龙刚想抬拐杖给张继科来两下,忽而想到医生编的故事,心有戚戚收了手。他只有忿忿拄拐,落在地面砸出两响。


马龙说这压根跟你没关系,你能不能别提这事儿。我就爱撞车怎么了,我就爱崩伤口怎么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继科听了这话也不再憋着。


好几天来压在心底里的负面情绪已经快压得他呼吸不得。他明明知道马龙不能理解,却还是选择在最不合适的时机竹筒倒豆子地宣泄出来。


他说怎么和我没关系。


他说你他妈替我扛了一刀,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怕啊。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手术室外面一心等病危通知书,关键是我还未必有资格替你签字。


他问好笑吗,好笑吧。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替我挡那一下,要是真出大事了怎么办,我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活头?我他妈得欠你一辈子!一辈子!






张继科压低声音冲他低吼。周围路过的病人护士纷纷侧目,马龙处在视线中心浑然不在意。


他安静不作声。见张继科收了话头才冷淡地看着张继科,你说吧,接着说。


张继科给他瞧得心灰意冷,马龙果然不明白。他喉间涩涩,忽然失了吐露心声的兴致。


他说算了,你不懂,咱们先回去。


别等回去了,说吧。马龙打开他伸过来的手轻轻说,这就是你能轻易和我说分开的理由?


要是没有我,你肯定不会受这么多次伤。


张继科还不知道山雨欲来,摸不透马龙怒从何起,自然回答得也词不达意。他没想过马龙会因为他的无心一句伤了心,此时的他只知道低头闷声去拉马龙。


只是这一次马龙狠狠拂开了他。




马龙说你认为没有你我会活得更好对吗。


张继科愣愣看他。马龙眼眶泛红,闹不清生气还是委屈。张继科明白他摘错重点,急忙说我是那个意思吗,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他妈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你他妈不是听不懂吗!


张继科懊恼。马龙看了只想冷笑,他说你要分开就分开吧,真的,反正现在弄到我连你说什么都听不懂的份上,再互相折磨下去也没多大意思。


 


 


说完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往电梯走。


被张继科两次拉倒在地上他疼得直骂娘都没哭,这会儿眼眶却承不住一颗泪。可他只掉了一颗金豆子,之后却没能再落泪。


马龙也讶异,心说原来七年也就一滴水的分量,还不敌大腿被划一刀让他泪眼婆娑。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张继科也没追上来。


他按上电梯门的关闭键,心想就这样吧,就到这里吧。有些话既然说出来覆水难收,他何必还抱有侥幸。


 


 


 


 


8.


 


 






姚彦听完前因后果,深感不可思议,就这样分的手,之后一分就是两个月?


是啊。


没人要挽回吗?


科子后来想道歉啊,可那边就是僵持不下——你知道,我师兄这人看着挺随和,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谁劝都不管用。


真是一波三折。


听完是不是巨无语,搞不懂他们怎么想的。许昕就着姚彦的手咬了最后一口苹果。




姚彦把苹果核一个三分远抛扔进垃圾桶。


她翘着腿说,其实我能理解啊,继科就是心疼龙哥,觉着是自己害他受的伤,尤其还是替自己受的伤。自责加心疼,可惜嘴巴上没表达好,这不就变成了大男子主义。


啧啧,人活一张嘴。


至于龙哥肯定心里认为继科和他见外,而且又听不得分手两个字。说实话,吵架归吵架,提到分手实在太伤人心,尤其像他们这样七年从没分过一次的。姚彦努嘴,许昕又给她掰了瓣橘子。




她说,现在的情况就是——分手的局面是龙哥一个人在坚持,分手的导火索又确实是继科。关键两个人都没想过分手,两个人生气的原因又都是为了对方……这不对吧,我怎么觉得我俩明明是在这儿分析,又好像被秀了一脸恩爱。


许昕啊了一声,好像是这样没错。


总之,现在两边就差一个契机和好。继科能想着道歉,这说明他心里琢磨透了;龙哥那边,有点麻烦。


许昕鼓掌,这俩老爷们儿要有我女朋友这么聪明,犯得着连累我两头跑吗。


姚彦听完极为受用,又扔了个橘子给他剥。




她说,龙哥怎么听得了分手两个字啊,他那么执着一个人,听了继科提分手,肯定不能给他轻易复合的机会。


那可怎么办。算了还是麻烦,甭管了。


姚彦对了对手指,说别啊,我们不管谁管呢。


可你不是说龙哥执着,真要分手绝不回头吗?


我是说,他这么执着一个人,前前后后花了三四年让家里人接受了继科,继科出国两年又默默抗住了异地恋——既然认定了,龙哥怎么可能能够狠下心分手?你平时那么机灵,怎么这时候这么蠢呀。姚彦俏生生一根指头点在他额前。


许昕给姚彦按得一笑。


他捏着姚彦的手指嬉皮笑脸说,是啊我这么笨,所以你可别和他们那样瞎胡闹,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把你追回来。













【獒龙】回头草(上)

对方不在输入中:

*今天向戒游戏走出第一步!


*矫情向慎入


*10.3分手AU/OOC/非常干/是好马不吃回头草,还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1.


 


 


 


张继科回到家,照旧还是一派冷冷清清老模样。


灯是灭的,空气凉的,夏天的尾巴扫着脊梁静悄悄过去,某人的黑色凉拖还规规整整地摆在老地方。


从八月份的短袖到十月份的高领,马龙已经和他分手两个月。




道哥转着圈咬他裤腿。


张继科心想马龙总算还有良心,没把狗也给带走。可转念细想,狗本来就是他养的。马龙带走的全是自己的东西,压根不屑染指他的所有物。就连两个人一块置办的物件,他也一草一木不动分毫。


好比说这双拖鞋,就因为张继科整个夏天和他混着穿,马龙愣是留下它拍拍屁股走了。




一朝分家,财物两别。


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不拿人民一针一线,这可真是马老师的作风。


张继科寒心。花了七年滚进一条床单,两颗心最终却不能绑在一块。他有时候真想剖开马龙的心看看是不是金子裹的,迷他心窍,却又七年不开。


 




心尖如燎火线,一阵阵滚油的疼。


张继科迷迷瞪瞪地在黑暗里杵了半天,慢悠悠摸到开关亮了灯。刹那间亮起的灯光如同涓涓细水,顺着冷空气缓缓流入他的眼。


他揉揉眼睛忽然想给马龙打个电话,约他庆祝分手六十天纪念日。




他掏出手机按下再熟悉不过的一串数字。


马龙没接。


不是几秒之后迅速反馈的“你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而是一声声的忙音在他耳膜上反复弹跳,响起一句“你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马龙甚至懒得挂他电话。


张继科脾气上来就把手里的包往瓷砖上摔。忿忿摔完不解气,又原地蹲在门关,由着心里一团火呼呼烧。他下意识去摸裤兜,却发现烟早在一年前戒了个干净。


 




马龙给他洗烟灰缸,瞅瞅,一眨眼我都跟着你吸了六年的二手烟。


张继科吐一口烟笑了,我该谢谢你和我患难与共。


马龙极其冷静地驱散烟雾,科学证明,吸二手烟比吸烟的更容易患癌——按照这个趋势,我可能会比你早死。


张继科最烦马龙这个毛病。


他爱说可能,好像加了句可能,一切话都能百无禁忌说出口。可张继科耳朵不懂自动屏蔽,更不爱听他诅咒自己。


张继科往马龙嘴上按,什么死啊死的,你就不怕哪天乌鸦嘴灵验了?


马龙手里还洗着盘子,一个侧身灵巧地躲开。张继科起了玩心,不肯善罢甘休。一来二去,两个大男人挤在流理池旁边就这么互相怼了起来。张继科狠狠捏住红马龙嘴角不松手,气得马龙橡皮手套也没摘,上手就糊他一脸洗洁精泡沫星子。




嘿,圣诞快乐。马龙笑了。


张继科三两下刮了脸上的大白胡子,六年来第二十八次,也是最后一次认真考虑戒烟的事。


 


 


 


2.


 


 


 


和张继科分手的第六十天,马龙下馆子下到黯然销魂。


眼鼻嘴二十八年学了一身说谎功夫,可胃还单纯。如果说和张继科的分道扬镳对他的生活有什么直观作用,那么马龙不得不承认,第一条就反应在了他的胃。




张继科不是个会做饭的人。


七年前他俩狼狈为奸滚到一起那会儿,张继科俏生生十根削葱指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知识分子,扒拉两只虾还能给钳子划出两道血口。他自己更不行,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齐上阵,乒乒乓乓一阵倒腾,最后出锅的还只能是蛋炒饭,翻个面焦半边。




我做的蛋炒饭味道还行吧?


张继科夹一筷子黑米饭,嚼了两口摇头。摇着摇着见马龙还挺期待,张继科心想虽然难吃但当面吐了实在说不过去,咬咬牙闭眼再嚼两口。吃了又觉得如果就这么纵容下去,对胃部与舌头实在是一场背叛。


他说咱们点外卖不行吗?


你知道现在外面的黑外卖有多少吗,保不齐哪天我们就一起急性肠胃炎交代在家里了。


张继科气笑,你这人怎么总爱想些有的没的。


这叫做好最坏的打算,追求美好的明天。






马龙在生人面前端得一身翩翩温柔,混进熟人圈子才是荤话玩笑百无遮拦。自从开启了吐槽外卖的开关,他是白天也念夜也念。


周末点了块披萨,芝士拉开一条白线他还在念叨,这皮儿挺硬,我觉着这家的披萨压根不新鲜。


晚饭叫了两份家常菜套餐,他风卷残云还不忘抱怨,你知不知道,很多黑饭馆都拿门店客人吃过的菜回收利用送外卖?


张继科默默停了筷子,爱吃不吃,谁乐意伺候你似的。






谁乐意伺候他?


可不只有张继科这甘之如饴撞上他的黑瞎子。






张继科说是说不爱惯马龙这脾气,手上却诚实地卷起袖子下海学艺。用他的话说,你负责做最坏的打算,我不就只好负责追求美好的明天呗。


五花八门的厨房APP下了2G,各色烹调煮炒的菜谱汗牛充栋,张大厨花了整整两年,从籍籍无名的四郎升级到特级厨师小当家。




他俩有个损友叫许昕,没事就爱来打秋风。今天顺个冰啤,明儿牵走俩游戏。有一回趁马龙出差把马龙压箱底里的cos服掏出来瞎倒腾,玩嗨了还发了条朋友圈。结果许昕忘了屏蔽马龙,害张继科在马龙那里足足吃了一个月的闭门羹。


许昕听闻张继科厨艺大成,领着女朋友不请自来。




张继科好一番逞工炫巧,岂料许昕吃完皱眉不语,好半天拿出一副美食家做派叹气说,你还是太嫩,学艺不精啊学艺不精。


马龙舀两勺海鲜汤尝了尝,眼睛像是呼啦点亮的孔明灯,仿佛有仙女们成群结队在他后脑勺那里敲锣打鼓一般的顺畅。


他说昕哥你这不地道,抛开有色眼镜,继科儿做的多好吃。


许昕点头说,哥我真心希望您抛开有色眼镜。说完手捏筷子敲着碗边儿点评道,整这一大锅海鲜,肉也没有,盐也没有,嘴巴都能淡出鸟了。


马龙按住他筷子,我就爱吃海鲜。不吃甭下筷,拿着筷子敲个什么劲儿,你这是要饭呢?


张继科反而笑了,爱吃肉是吧,下回我给你炖一锅猪肉,怎么肥怎么来。




许昕捏着筷子怂了。


他师兄平时和颜悦色,难得一场晴转多云,他还是闭嘴为妙。至于张继科,多年好友实在坏到肠子里,知道他不吃猪肉还要变着法子恶心他。


姚彦多玲珑剔透一个女孩。她笑嘻嘻地捧着汤碗一饮而尽,竖起大拇指意犹未尽地夸道,继科这手艺太绝了,龙哥好福气。


马龙脸色稍霁,瞟一眼许昕嘟囔,大老爷们儿,说话还没你女朋友中听。


许昕听完讪笑转内勤,默默给女朋友剥起了虾。


他算看明白了,张继科这个特级厨师并不隶属八大菜系,他考的是马龙方向——所有搭配调味,统统要向马龙低头。






世上能有几个马龙方向的特级厨师呢?


被张继科一双手养刁了七年的胃,下不得馆子吃不得外卖,连公司食堂也无法兼容。马龙对着海鲜烩饭食不下咽,才吃一半已经能数落出满满一篓的缺点。


油太多,海鲜太少,味精味道太重。


他兴致缺缺地丢了勺。饥肠辘辘,惆怅而去。


 


 




3.


 


 


伯爵曾对海蒂说,假如要分手,绝不是我的意思。树从不愿意丢弃自己枝上的花,是花要离开树。


张诗人把它抄在书签上,夹在马龙最爱的漫画书扉页。


 




马龙枕着张继科大腿,小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时不时晃荡两下。他手里摁遥控器换台,张继科则攥着手机刷副本。


哗啦啦一圈频道转完,马龙嚼着冰棍口齿不清问,怎么现在的偶像剧那么俗气,每天都在分分合合闹个没完。


它不闹两下你看什么。张继科没抬头,手机里传来飒飒飒飒的刀劈剑砍。


马龙扔了遥控器,把冰棍递到无手星人张继科嘴边。


他说现实生活中能这么闹吗,分手了怎么复合,肯定是不爱了才分。


张继科刚叼住冰棍,马龙就麻利松了手。口腔内侧的皮都给冰碴子冻得黏连,张继科连忙扔了游戏,接住冰棍哈了好几口热气。




马龙笑了,他说要是我俩分手了,你会怎么办?


想都别想,我可不会跟你分手。


以后的事你怎么承诺,成天就会满嘴跑火车。我认真问你呢,你说咱们要是分手了还能做朋友吗?


马龙坐直身子。他并不喜欢像女孩子一样追问恋人掉到河里之类的无聊问题。管张继科救谁都有他的理由,马龙知道问了也没多大意义。今天的他纯粹是被炎炎夏夜熏得恹恹,加之被无脑偶像剧迷了心窍,突发奇想来了这么一招。




张继科想了想,如果分手,一定是你提出要分的。


凭什么啊,没影儿的事你都能赖给我。


因为我不可能和你分啊。


张继科正色,眼神不算一眼万年也能抵得上含情脉脉。马龙被这枚秋波吹得心旌荡漾,心想空调的温度是不是打太低,不然他的后脖子怎么凉飕飕又麻痒痒的呢。


马龙猛地把人捞在怀里薅头发。


他闷笑,你的意思是说,我就会和你说分手呗?




马龙平时挺容易害羞,但他害羞的方式有点特别——从不露怯,就爱面不红心不跳地做一些出离的事来掩盖,比如怼张继科。一旦他害羞,手上从来没个轻重。刚在一起,彼此还没能知根知底的时候,张继科以为他是真要打架,牛脾气上来还认真跟他过了几回合,结果两个人打得张灯结彩好不精彩。


时间久了,张继科才搞明白马龙这个小毛病。大概天生骨子里有点儿爱受虐,不然他挨怼的时候怎么还挺开心呢。




张继科被他塞在怀里好一顿蹂躏,折腾半天不能逃离魔爪。


给马龙这一通家暴整得快没脾气,张继科心想再薅两把他可能就得提前面临一言难尽的中年脱发问题。为了体面人最后的倔强,他只好拿冰棍冻马龙的咯吱窝,闹得马龙笑呵呵地往后仰倒,这才抱团投降。


冰棍是吃不了了。张继科丢进垃圾桶,深刻检讨了糟践食物的罪责后才扯回原话题。


 


那说好了啊,谁先提分手谁是狗。


 


 


 


4.


 


 




这人就是条狗。马龙擦手办,扭脸对许昕冷笑。


许昕默默喝茶,科子说的分手?


是啊,说完谁提分手谁是狗,转脸就和我分手。你说这人狗不狗?


马龙说这段就跟饶舌似的,两个人一起乐了。马龙绷着的脸缓和几分,许昕趁势就说,可不,就是一条哈巴狗,追你那会儿天天摇着尾巴跟在你后头跑。




好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


谈恋爱,谁能没个分分合合呢。许昕琢磨着人有怀柔,如果他能勾起他师兄对于早年恋爱萌芽期的无限绮思,指不定人就回心转意,他也不至于夹在中间上下为难。




马龙没作声。


许昕又试探,你俩七年了,磕磕绊绊了能有什么容不下的?分手,那都是气头上的事。


马龙擦着模型还是不搭腔。


许昕争取再力挽狂澜一把,就算真是一条狗,一起凑合了七年,总不是说割舍就割舍的吧?






砰啪啦啦。


马龙忽然就把模型狠狠摔在脚边。


这冷不丁一砸吓得许昕茶杯都没抓稳,愣是飘飘摇摇撒了一膝盖的茶。他惊疑未定,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都说平时和睦甜蜜的情侣,一闹起分手就像天崩地裂;平时和风细雨的人,一生气起来简直乖张难料。许昕平时开朗乐天,说话从不怕得罪人,就怵他师兄这样的笑面破坏龙。


他摸不准哪句话戳到了马龙,只好闭上嘴以待下文。


 




这模型花了我两个月工资,前前后后托了很多人才搞到手。马龙抱臂凝视满地狼藉。他说,没得到的时候我日想夜想,得到了我就百般爱护,可是有些错误是没法补救的——你看,有人不小心把它摔坏了。


他看向许昕,我心疼归心疼,可你说碎成这样,谁救得回来?


许昕没触他霉头,只敢在心里吐槽,明明是你自个儿砸烂的,有些人背锅不要太可怜。


他不知道,马龙其实一摔完,肠子都要悔青了。刚才听许昕乱七八糟一顿劝,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越想越气越想越急,结果脑子一充血,逼就装过了头。


这边他心在滴血,关键还必须在许昕面前兜稳脸面。扶摇而上一股郁气,分分钟从他脚踝爬到脑袋尖占领高地。


马龙从没有一个瞬间觉得张继科这么讨厌。




 


他沉下脸说,张继科算什么哈巴狗,那就是头藏獒。听话的时候来回来去顺着你,等他翻脸不认人了,张开獠牙就要在你心上咬一嘴的血。




多疼啊。